
上一篇文章回顧了一行禪師 1966 年赴西方的和平之旅。他在旅程中結識了基督宗教領袖湯瑪斯・默頓(Thomas Merton)與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並建立了深厚友誼。這些連結超越宗教與文化的界限,不僅源於對越戰的共同反對,更基於對和平、慈悲與愛的共同承諾。同時,這些交流也深化了一行禪師對非暴力實踐與跨宗教對話的理解。他後來的著作,如《生生基督世世佛》(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與《回家:耶穌與佛陀作為兄弟》(Going Home: Jesus and Buddha as Brothers),延續並發展了這些經驗。這段歷程顯示,不同信仰者在動盪時代中,仍能在靈性上團結,共同為世界和平帶來啟示。
本文將探討一行禪師在被禁止返回越南後,於法國流亡初期的經歷,以及他如何進一步發展「入世佛教」的實踐。
被禁止返回越南
根據一行禪師的教導,戰爭帶來眾生苦難,其根源在於彼此的誤解。因此,他所追求的不是勝利,而是和解[1]。越戰期間,他拒絕支持南越或北越政府,導致雙方都將他視為敵人。結果,他於 1966 年前往西方,呼籲國際社會支持結束越戰後, 被禁止返回家鄉[2]。
當時,越南的佛教領袖亦勸他不要回國,警告若返回可能會被殺害或監禁。事實上,他在出國前就曾差點遭到暗殺[3]。直到將近四十年後,即2000年代,一行禪師才獲准在 2005 年、2007 年和 2008 年三度返回越南。其間,他不僅舉行佛法講座、帶領禪修營,還會見佛教界領袖,並將多本著作翻譯成越南語出版,同時也為在戰爭中喪生的人舉行超度法會[4]。
流亡法國的最初歲月
在流亡期間,一行禪師主要居住在法國,並獲得當地政府給予庇護[5]。然而,身處異地,而所熟悉的一切人事物仍在故鄉,對他而言並不容易。他曾回憶道:
「我必須承認,流亡的頭兩年相當艱難。雖然我當時已是一位四十歲的僧人,並且有許多弟子,但我仍未找到真正的家。我能夠很好地講授佛法,但我自己卻尚未真正安住。從知識上來說,我對佛教非常了解:我在佛學院接受多年訓練,自十六歲起便開始修行,但我仍未真正找到屬於自己的家[6]。」
儘管一行禪師具備深厚的佛學知識與修行經驗,他卻意識到自己的體悟尚不夠深刻。在這段艱難時期,他保持積極,並結識來自不同背景的人,了解他們的文化與宗教。他進一步解釋:
「我的修行就是正念的修行。我努力活在當下,每一天都去觸碰生命的奇蹟。正因為這種修行,我才得以存活下來。歐洲的樹木與越南的樹木如此不同,水果、花朵、人們,也都完全不一樣。這種修行把我帶回當下的真正家園。最終,我停止了痛苦…⋯[7]」
流亡讓他與故鄉隔絕,卻也引領他走向一個嶄新的體悟——「我已到了,我到家了。」
「我已到了,我到家了」
對一行禪師來說,我們真正的家不在任何特定的國家,而是在每一個當下。他說:「只有在這個當下、這個地方,也就是此時此地,生命才有可能[8]。」這意味著,我們無需藉助任何交通工具;只要透過正念呼吸與腳步,把自己從過去與未來的牽絆中解脫,就能回到當下這個真正的家。
因此,我們能夠隨時隨地「到家」。正因為這份體悟,「我已到了,我到家了」這句話,不僅代表了一行禪師自身修行的精髓,也成為梅村的核心教導[9]。在法國梅村,可以看到他親手書寫的這句英文書法—— I have arrived, I am home.

他也鼓勵我們在行禪時念誦這句話:
「通常,我們的吸氣會比呼氣稍短。當你吸氣時,可以走兩步並默念:『我已到了,我已到了。』當你呼氣時,可以走三步並默念:『我到家了,我到家了,我到家了。』『家』指的是安住於當下,在那裏你可以觸碰到生命中的一切奇蹟。我們要能在這美麗的星球上,以充滿溫柔與快樂的心情走路。『我已到了,我到家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修行[10]。」
一行禪師指出:「正是因為我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才令我有機會找到真正的家[11]。」換句話說,沒有國民身份的處境,反而讓他得以開啟這份深刻的體悟。
總結
一行禪師在越戰中拒絕偏向任何一方,結果於 1966 年遭南北越政府同時禁止返國,從此展開他在法國的流亡生活。與故鄉隔絕的最初歲月雖然艱辛,卻讓他得以進一步深化對正念與痛苦的體悟。「我已到了,我到家了」不僅是他個人的洞見,也成為他「入世佛教」的核心教導之一。
這段經歷不僅展現了正念修行如何將痛苦轉化為洞見,也印證了痛苦本身正是洞見得以生起的必要條件。這正呼應他「入世佛教」的另一項核心教導:「無淤泥,無蓮花」。
下一篇文章,我們將深入探討這句話背後的智慧與實踐。
延伸閱讀:
一行禪師對正念的重新詮釋
參考文獻:
Chapman, J. (2007). The 2005 pilgrimage and return to Vietnam of exiled Zen Master Thích Nhất Hạnh. In P. Taylor (Ed.), Modernity and re-enchantment: Religion in post-revolutionary Vietnam (pp. 297-341). Singapore: Insti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King, S. B. (1996). Thích Nhất Hạnh and the Unified Buddhist Church: Nondualism in action. In C. S. Queen (Ed.), Engaged Buddhism: Buddhist liberation movements in Asia (pp. 321-363).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Kyte, L. (n.d.). The life of Thích Nhất Hạnh. Retrieved from https://www.lionsroar.com/the-life-of-thich-nhat-hanh/amp/
Plum Village. (n.d.). The life story of Thích Nhất Hạnh. Retrieved from https://plumvillage.org/about/thich-nhat-hanh/biography/
Powers, J. (2016). Thích Nhất Hạnh. In J. Powers (Ed.), The Buddhist world (pp. 606-616). New York: Routledge.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5). Being peace. Berkeley, California: Parallax Press.
Thích Nhất Hạnh. (2014). No mud, no lotus: The art of transforming suffering. Berkeley, California: Parallax Press.
Thích Nhất Hạnh. (2016). At home in the world: Stories and essential teachings from a monk’s life. London: Penguin Random House.
Thích Nhất Hạnh. (2017). The other shore: A new translation of the Heart Sutra with commentaries. Berkeley, California: Palm Leave Press.
Unified Buddhist Church. (2016). Timeline: Calligraphic meditation: The mindful art of Thích Nhất Hạnh. Retrieved from http://www.thichnhathanhcalligraphy.org/newyork/timeline/
[1]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05).
[2] 參考Kyte, L. (n.d.)、 Plum Village. (n.d. )與 Powers, J.(2016).
[3] 參考King, S. B. (1996) 與 Powers, J.(2016).
[4] 參考Chapman, J. (2007).、 Powers, J.(2016).、Thích Nhất Hạnh. (2017).與 Unified Buddhist Church. (2016).
[5] 參考Unified Buddhist Church. (2016).
[6]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16).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7] 同上
[8]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14).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9]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16).
[10]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14).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11]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16).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