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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我」的相遇:泰國森林派龍坡燙般談禪定中的奇異體驗

現年六十四歲的龍坡燙般(Luang Por Thongpoon),是泰國東北部農磨蘭普府 Wat Pa Pu Kratea(樹鼩山森林寺)住持。今年六月底,龍坡應信眾熱誠邀請蒞臨香港接受供養與弘法。
現年六十四歲的龍坡燙般(Luang Por Thongpoon),是泰國東北部農磨蘭普府 Wat Pa Pu Kratea(樹鼩山森林寺)住持。今年六月底,龍坡應信眾熱誠邀請蒞臨香港接受供養與弘法。

走進六月底下白泥的泰國寺,鐵皮搭建的大殿在 36°C 高溫下宛如烘爐,室內體感溫度幾近 40°C,義工與信眾早已大汗淋漓。然而,端坐於法座上的龍坡燙般(Luang Por Thongpoon,以下簡稱「龍坡」),卻顯得清涼自在,身上未見絲毫汗漬。龍坡笑容可掬,不辭勞苦地為遠道而來的信眾開示,並悉心為請求加持的信眾祝福。

加持、祝福有用嗎?從獲得祝福到願景成真,當中最核心的關鍵是甚麼?泰國東北部農磨蘭普府 Wat Pa Pu Kratea(樹鼩山森林寺)住持龍坡燙般,將一一為我們娓娓道來。

生命意義的追尋

當生命遭遇巨變、陷入低谷與迷茫時,人總會先本能地自我保護,隨後向內探索、省思,最終叩問那個根本問題——生命的意義是甚麼?這個困擾同樣縈繞在少年龍坡的心中,並成為他決定出家的因緣。

十六歲那年,舅父因病離世。儘管舅父已屆高齡,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態,但面對多年相依為命的至親離世,少年龍坡依然悲慟不已。凝望著舅父與親人的相繼離去,他忽然醒覺:死亡並非遙遠的例外,亦不只屬於「他者」的課題,而是生命的必然。那一刻,龍坡得出一個結論——人終究走向死亡,而我,亦不例外。

面對這種對生命的深刻體會,少年龍坡顯得格外無力。「那時候我知道所有人最終都會死亡,我自己也會死,但我找不到任何解救的方法,也找不到出路。」端坐在法座上的龍坡,平靜地憶述這段年少往事。內心的困頓找不到出口,少年龍坡一度陷入絕望與消沉,連生活也彷彿失去了意義,變得一片虛無。

直到某一天,遠方的哥哥寄來一封信,為少年龍坡的人生帶來了轉機。「我哥哥在另一個地方出家,他來信要我跟他一起去出家。不過,我那時對出家並不了解,也沒有想過要出家,畢竟還年輕,心還沒定下來。」

然而,每當想起死亡的威脅,他內心總有種種說不出的鬱悶,同時卻也依稀浮現出一種隱約的篤定:出家,或許能夠解脫生死。於是,他收拾行李與哥哥會合,尋找那條「超越生死輪迴的道路」。那一年,龍坡剛好十八歲。

信眾們一早前往下白泥泰國寺恭敬供養僧寶。圖為龍婆與僧團一同接受信眾的虔誠供養。
信眾們一早前往下白泥泰國寺恭敬供養僧寶。圖為龍婆與僧團一同接受信眾的虔誠供養。

結夏安居出現轉機

龍坡雖然出了家,成為沙彌,但對於出家的目的和功德一無所知。於是,他漫無目的地過著僧侶的生活:「大師父教導我禪修,我就禪修;教導我行禪,我就行禪。我沒有向大師父詢問為甚麼要這樣做,這樣做目的是甚麼,以及做這些行為的功德與利益。」

換句話說,龍坡剛出家時,由於不了解修行的核心,內心依然擺脫不了虛無主義的陰影。他雖依教奉行,跟隨大師父修行,但因內心缺乏理解與認同,不僅無法萌生對出家生活的好樂,更談不上從中獲得生命的解脫。

這種修行態度持續好幾個月,直至那年的結夏安居,才迎來了轉機。結夏安居,又稱「雨安居」,是佛陀住世時親自制定——僧團在夏天雨季三個月期間,停止在外雲遊托缽,集中於固定住所(如寺院或精舍),專心禪修、研討佛法。

某天,寺院來了許多行腳僧,打算在此結夏安居。這些行腳僧除了刻苦修行之外,還會互相討論佛法,分享雲遊行腳時的體驗。譬如,他們會分享修行時遇到的狀況、所達到的境界,以及如何進入心一境性的狀態。僧人們描述得繪聲繪影,展現出修行的種種樂趣,令在一旁聆聽的龍坡聽得津津有味,無形中也激發了他對修行的濃厚興趣。

行腳僧們分享的修行體驗,為少年龍坡揭開了修行的浩瀚世界,令他對修行生起了莫大的信心。於是,他開始專注於禪修,並精勤修持「佛隨念」——默念「bud-dho」(佛陀)。起初雖然未能立刻進入甚深禪定,但內心已然獲得前所未有的輕安與平靜。「我依照大師父們的教導如實修行,內心慢慢地達到沒有妄念與造作,也逐漸體會到禪修的好處。我並將這些修行體驗向大師父們報告。」在大師父們的肯定與印證下,龍坡更加精進不懈。而修行上的重大突破,則發生在他出家後的第三年。

泰國寺的大殿僅是一座簡陋的鐵皮屋。眾人圍坐室內,體感溫度幾近 40°C,不少義工與信眾雖然都已汗流浹背,但不減他們聽聞佛法的虔誠心。
泰國寺的大殿僅是一座簡陋的鐵皮屋。眾人圍坐室內,體感溫度幾近 40°C,不少義工與信眾雖然都已汗流浹背,但不減他們聽聞佛法的虔誠心。

如動漫般的特殊修行經驗

龍坡形容,當心產生定力時,智慧亦隨即生起。「佛法所講的因果業報、道果涅槃,對我來說不再只是一種概念,而是很實在的實相。於是,我開始明白出家的意義,對佛法自然是越來越有信心,這讓我更加精進修習,希望讓心達到『心一境性』的狀態。」除了智慧的萌發,龍坡在修行過程中,也經歷了不少禪相——一種因定力深入而獲得的微細心相與特殊體驗。

某天早晨十一點,龍坡如常禪修。他原本只打算輕輕鬆鬆地默念「bud-dho」——「沒有任何抗拒,沒有任何壓抑與強迫,只是一心不亂、了了分明地默念著。」忽然間,龍坡的心中浮現出一種極為特別的體驗。

那瞬間,我的身體彷彿被雷電擊中,整個人直衝雲霄,宛如搭乘飛機般不斷攀升。雖然我看著自己的身體拔高至虛空之中,但內心依然緊緊繫念著『bud-dho』。這時,心中忽然跳出一個念頭——『飛得這麼高,要是掉下去,豈不是會摔死?』」

這個念頭剛一生起,那種飛上天空的感覺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快速而強烈的下墮感,宛如從空中急速墜落。「那時我心想:如果按這樣的速度掉下去,恐怕會直接穿透地面。」儘管經歷了如此劇烈的景象變化,龍坡卻並未被嚇倒,他依然一心不亂、了了分明地默念著「bud-dho」。

龍坡一路向下墜落,最後停在寮房的屋頂上。「這時,我在寮房屋頂上往下看,正好看到了屋內正在禪修的自己。我忽然意識到竟然有兩個『我』:一個是寮房內正在打坐的『我』,另一個則是停在屋頂上的『我』。於是,我內心萌生了一個疑情:到底誰才是『我』?是屋內的那個是『我』,還是屋頂上的這個心識才是『我』?」

正在思考這個疑情的龍坡,身體隨即再度向下墜落。當他的心識觸碰正打坐的肉身時,兩者瞬間合而為一。緊接著出現的,是「一片極致的寂靜、空曠與喜悅,宛如著陸跑道的飛機,瞬間由嘈雜回復寧靜」;而龍坡始終是如如不動的覺知者,只是純粹地默念著「bud-dho」。當他出定時,已是隔天的下午三點了。

佛隨念具有神奇力量?

龍坡強調,分享這段經歷絕非為了炫耀或自誇,亦非希望藉此獲取任何名聞利養。相反地,他之所以提及這種特殊的修行體驗,純粹希望以此啟發大眾,令大家對禪修與佛法生起堅固的信心。

龍坡更進一步剖析,修習止禪的過程大致可分為兩種型態:一種是緊扣業處(方法、工具)而自然安定,此時心念會逐漸平靜、沉穩、集中,順暢地進入定境。另一種則需經歷一番劇烈的折騰,例如感覺遭到雷劈、聽到某些異聲、看到光芒,直到徹底入定後,這些特殊的現象便會立即消失。雖然每個人進入禪定的過程與經歷各有不同,但當心回到它本有的位置時,同樣都是獲得安定、充滿覺知,內心也同樣輕盈、空曠與輕安。

或許有人會好奇,到底「佛隨念」具備甚麼神奇的力量,能讓修持者達到如此驚人的特殊體驗?龍坡澄清,就字面來說,「bud-dho」本身並不具備任何神秘力量,它只不過是一種培養定力的工具與方法;修持者須藉由定力如實觀照五蘊身心的現象,才能開啟斷除煩惱、趨向解脫的智慧。

在修習「佛隨念」時,修持者只需覺知呼吸的出入——吸氣時,心中默念「bud」(佛);呼氣時,心中默念「dho」(陀)。開始修習時,只需專注覺知自己的呼吸並默念「bud-dho」(佛陀),待內心達到一定程度的平靜後,再進一步思惟佛法。「禪定的生起必須伴隨正念與覺知,清楚知道自己當下在做甚麼。」

事實上,「無論是默念『bud-dho』、念誦任何一句經句,抑或是覺知腹部的起伏,同樣都能生起定力。最重要的是專注、集中,以及時刻保持正念。」話雖如此,龍坡並不主張有任何單一法門能萬用無礙。他強調:「我們去不同的道場參學,親近不同的善知識,學習各種修行方法,但最重要的是自己能融會貫通,找出最適合自己的方法——一種能幫助自己內心生起定力的法門。」

天氣雖然酷熱難當,龍坡卻神態泰然、不顯汗跡。他始終面帶微笑,以無盡的悲心,為每一位遠道前來求法的信眾悉心加持與祝福。
天氣雖然酷熱難當,龍坡卻神態泰然、不顯汗跡。他始終面帶微笑,以無盡的悲心,為每一位遠道前來求法的信眾悉心加持與祝福。

戒定慧是修學佛法的綱領

採訪當天,氣溫一路飆升至 36°C,而泰國寺的大殿僅是一座簡陋的鐵皮屋。眾人圍坐室內,體感溫度幾近 40°C,不少義工與信眾皆已汗流浹背。坐在法座上的龍坡卻神態泰然、不顯汗跡。他始終面帶微笑,以無盡的悲心,為遠道前來求法的信眾悉心加持與祝福。

祝福和加持真的有用嗎?「信眾的健康與財富,皆有其自身的因緣條件,修行人給予大眾的祝福,充其量僅是一種助緣。」從獲得祝福到願景成真,最核心的關鍵,仍在於「實踐佛陀的教導;唯有如實地奉行佛法,心願才容易實現。」龍坡更以幽默的口氣反問:「倘若我們去祝福強盜或小偷,難道他們作惡就能順利成功、得到安樂嗎?」

龍坡進一步補充說:「『戒、定、慧』三學是修行的次第。」依此修學次第而言,我們必須先持戒、修定,進而開發智慧。「我們必須培養定力,以定力為基礎,修觀時才會清晰、完整。當然,佛典中亦有直接修觀而證悟的特例,譬如舍利弗尊者。」尊者最初僅是聽聞馬勝比丘誦念的偈頌,經由深刻思惟,便頓時證果、走向解脫。

定力,猶如建構大殿的棟樑與柱子,唯有先立穩柱子,後續的建築工程方能展開。定力,又如凝聚收束的燈光,當心不再向外馳求攀緣、收攝於一心時,本具的定力才會現前,也才能承載並映照出所有的佛法智慧。總之,唯有定力生起,我們才能真正通達並體悟佛陀所開示的微妙教義。

是次採訪得以圓滿順利,特別感謝阿贊稀(圖右)的悉心促成與精準翻譯。
是次採訪得以圓滿順利,特別感謝阿贊稀(圖右)的悉心促成與精準翻譯。

如果定力是大殿的樑柱,那麼戒律則可視為大殿的地基。龍坡表示:「五戒,是解決世間問題的關鍵,也是需要每個人自我約束的大課題。如果人類不願守持這五條基本戒律,世間就永遠無法獲得持久的和平。」事實上,「佛陀制定五戒,我們可以將它作為維持世界和平與安寧的法則。如果大家都違犯五戒,世間將絕無寧日。」

「世間上許多的衝突與動盪,都源於人類不願守持五戒。儘管我們有無數法律,但若缺乏這五戒作為道德基石,社會依然無法獲得真正的安定。」因此,五戒不單是佛教徒的規約,更是全人類維繫和平的心靈核心。

「只要我們恪守五戒,人類就不會互相傷害。」相反地,「若缺乏五戒作為世間的基石,侵略與殘暴就會充斥世界。因此,五戒是超越國界與宗教的普世準則。如果每個人都能依據五戒約束自己的身口意,就能實現真正的和平與安樂。我們其實都知道世界的問題所在,卻往往不願去改變,因為大家都習慣以自我利益為中心。佛陀的教法是世間的避風港,能讓大眾和平共處。」最後,龍坡警惕道:「倘若我們不願遵循這些法則,世間的災難與混亂便會持續不斷。」

延伸閱讀

禪修——心的訓練與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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