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焯文在過去三年執導的多部電影都以社會議題為主題,流浪狗的命運、身心受障人士的處境……電影是他實踐慈悲和利他心的媒介。五月下旬,他將會跟一班傷健人士前赴敦煌,記錄他們四日三夜徒步穿越戈壁沙漠的過程,沒有既定的劇本,也沒有既定的拍攝時間表。作為導演,他相信在拍攝過程,自己也在修行。

這部紀錄片的緣份,由區焯文多年前拍攝一輯有關運動和正能量的短片,而認識「猛龍長跑隊」創辦人莫儉榮開始。「猛龍」,取其諧音「盲」、「聾」,成員以盲人、聾人為主,還有身心受障人士和不同背景的領跑員。區焯文對猛龍隊展現的無畏精神印象特別深刻,一些後天失明的隊員透過跑步訓練走出人生低谷,由只夠力氣在運動場行圈,到參加十公里、全馬比賽,這些生命故事感動了他,促使他在年多前拍攝了《猛龍傳之誰怕誰》。
該片由平等機會委員會資助,二十萬元的製作費,只夠三天拍攝用。結果他「拍膊頭」找來一班願意幫忙的演員,加上猛龍成員也粉墨登場,以這超低成本拍成五十二分鐘的微電影。後期製作費是區焯文自掏腰包出的。他說:「為求效果更好,沒辦法,這叫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再拍「猛龍長跑隊」五月的戈壁沙漠一百零八公里毅行,是想記錄無畏精神如何應對終極挑戰。他會由浩瀚大漠Zoom近,記錄參加者連結大自然、返樸歸真的內心歷程和「人本有的質地」。
「猛龍隊有不同能力、不同背景的人,那就像社會的縮影,人與人之間如何和平共處、協作……期望這齣紀錄片能夠感動人,讓觀眾在這班行者身上學習,得到力量前行。」在區導心中,作品要發揮社會力量。

儒釋道思想在作品裏
「我當然有票房考慮,有人入場觀看,訊息才能傳出去。」一直以來,他的電影創作理念(Artist statement)是「片以載道」,他視「電影作為慈悲的載體」,用佛理去說,就是簡單幾句話:「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起心動念要保持清淨,多行善,去關懷有需要的社群,推廣正向人生態度。
這理念,他一直沒有妥協。在他最早期執導,被歸類為情色電影的《喜愛夜蒲》和《鴨王》,他也放入了「佛理」和社會意識,引領觀眾去思考欲與慾,也講跨代的貧富懸殊如何影響人的際遇。
區焯文的修行之路始於高中時期,學校的歷史科老師推薦他讀國學大師南懷瑾的《論語別裁》,自稱年少時「好怕死」的他,滿腦子是有關死亡的問號,他在天主教、基督教教會、佛堂都找不到答案,而南懷瑾的書,他一讀便覺茅塞頓開,驚覺論語講的儒學道理,原來有很多與生活息息相關的人生智慧。由預科到在演藝學院修戲劇的幾年,他每天除了上課,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讀南懷瑾的著作和「煲」電影。他視南懷瑾為他學習慈悲和智慧的佛菩薩。
當頭棒喝的一句話

在2007年,他有緣跟隨一位居士到南懷瑾老師在蘇州的太湖大學堂禪修學習。在五天裏,只有在晚上有機會見到南懷瑾老師,通常是幾席人一起用膳,然後聽老師講經。其中一晚,嘉賓較少,區焯文獲編排與南同枱。能夠近距離接觸景仰的大師,當然要珍惜機會,自恃讀遍了南所寫的六、七十部書,他請教老師如何提升修行方法。南懷瑾應他:「你好像是拿著一百元,來跟我談一千萬的生意呢。」
區焯文當頭棒喝。「那刻當然很難堪,但一位如此有份量的大師教誨,我怎能不服。老師很慈悲,建議我如何進修,再讀哪些書。」他明白修行在於實踐,要把修行融入生活、工作,歷事煉性,對人煉心,用心去做每一件事。他將南懷瑾的書讀完又讀,每次都像有不同的領悟。
南懷瑾主張孩子自小背誦經典,開發智慧和培養文化素養。區焯文也有應用這方法教導女兒讀經。「雖然我未看到女兒明白多少,不過我相信家長的任務是撒種子,而且唸誦可以令人安心和平靜。」
社會議題作題材
一連多部關懷社會的電影作品,令區焯文受到注目。2018年執導以保護動物為題材的《毛俠》,因為觀眾大讚片尾「毛守救援」的花絮動人,他開拍了追蹤「毛守救援」拯救流浪狗的《毛家》。拿著藝術發展局的廿五萬元資助,原本以為半年可以殺青,結果拍足四年,才等到四隻毛孩找到家,期間他為女兒領養了一頭流浪狗。
自此,他開始用「打孖上」的作品去探討他關心的課題。
他為《說笑之人》執導,劇本是他與《天水圍的日與夜》編劇呂筱華和吳凱敏合作編寫,講述一位有心以篤楝笑為事業的年青人與智力稍低的單親爸爸之間的情。在差不多的時間,本港首部由智障人士擔綱主演的電影《山莊日記》又找他做導演。
母校荃灣聖芳濟中學的師兄林超榮穿針引線,讓區焯文一直得到校友和師長們的關照,包場放映、投資製作、提供拍攝場地⋯⋯《說笑之人》成為了母校六十周年校慶特別呈獻。找他在《正義迴廊》演陪審團主席,為《爸爸》作聯合導演的翁子光,是他的聖芳濟學弟,而該兩齣電影的剪接師石繕滎,是區焯文十多年在電視台主持兒童節目時相遇過的小觀眾。他深深體會「未成佛道,先結人緣」的重要性。
目前最滿意的作品是哪一齣?區焯文毫不猶豫地說是《毛家》,該片獲香港電評論學會大獎選為「推薦電影」,他很欣慰看到電影發揮的感染力——觀眾看得淚流滿面,有人在電影出字幕時站起來鼓掌,而且票房有一百二十萬。
拍了幾部紀錄片,他決定「轉跑道」,專注製作有更大創作空間的商業片。他一直想製作一部像《大隻佬》講佛教因果律的作品,劇本已寫好,尚欠資金付諸實行。

看電影也是修行
投身電影行業,恍似是前世的因緣,加上自覺讀書成績不好,而電影業不太講求學歷,所以他在中學時期就認定將來入行。中六那年,他向老師眾籌資金,開拍他首部作品,九十分鐘的影片在學校禮堂首映後,神父和老師們都沒多說話,他猜想是大家不太欣賞他的Cult片。
在電影創作路上影響他最深的導演是黑澤明。「黑澤明的作品,有藝術性的電影語言,充滿人文關懷,又有商業市場。《羅生門》講人言不可盡信的警世、《天國興地獄》講貧富懸殊,面對金錢、親情和道義的人性掙扎。」
有說電影吸引之處是它讓人投入電影世界,暫時脫離現實。區焯文說,現在回想自己對電影的熱愛,可以用佛學所說的「醒夢一如」去解釋,電影是夢工場,現實人生又何嘗不是夢一樣。清醒和在夢中一樣,「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是真正的覺悟。
他在修持「觀音法門」的時候,醒覺到其原理跟看電影的體驗有十分類近的。「觀音法門」是用覺性去觀察聲音,觀心,觀察萬事萬物的無常變化,但不隨之流轉,從而在生滅的念頭中找到不生不滅的「空」性。看電影是用第三者的角度去看螢幕裏的人和事,角色的人生、萬事萬物,區焯文發現觀賞電影的「觀」和「覺」,讓他的修持特別得心應手,看人生如看電影,抽離去看,慢慢證入一切如電影般虛幻不實。
他笑說:「可能我前世都是修『觀音法門』的,所以與電影特別投契。」

人生劇本:既是命定 又是自編自導
導演要帶領團隊,承擔相當大的責任,壓力也大,他認為修習止觀很有幫助。南懷瑾老師說「起心動念,念念即空」,這句話提醒他做人處事之道。
每當感覺疲累或有煩惱的時候,他會打坐。放下,才可得著更多。他隨口唸出「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電影工作收入不穩,而且常常自掏腰包「貼錢」做後期製作,父親兩年前仍然苦口婆心勸他轉行去做物業管理員,但區焯文選擇堅持,好好自編自導自演他的電影人生劇本。他感恩身邊有太太長年的支持。「老婆話,如果我不是做電影工作,她就不會揀我。」
「人生劇本是前生的積累,因果。我相信,修行可以改寫命運,舉例說,一個人命定只有一百萬元財富,如果他樂善好施,前前後後捐獻過五十萬,算起來,他就擁有一百五十萬了。」
曾經在傳媒訪問中提及在一天內經歷太太小產,自己被電視台解僱的「人生低點」,今天,他不再著眼自己在高處抑或低點。「人生有高山低谷是必然的,我更專注於當下如何體面地面對,化危為機,在逆境中也有得著,不計較,多去貢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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