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網上直播大行其道，對傳統「面對面」的弘法方式帶來衝擊。然而，傳統弘法方式雖面臨挑戰，但在佛法傳承上仍具不可替代的價值與重要角色。如何科技發達的時代，以新知識去發揚舊行持[1]，並將新手法與傳統精神相結合，是當前弘法的核心課題。
在東蓮覺苑2026年書展專題座談會上，多位香港佛教機構的代表圍繞「新時代夕法媒體的創新與融合」分享經驗。與會嘉賓一致認為：新知識是時代的資訊，而知識的底蘊卻始終如一；創意必須植根於傳統，舊行持則是傳承的脈絡。唯有基於傳承的創意才有根基，才能在不同因緣中穩健推動。以下為各機構發言節錄整理。
東蓮覺苑：傳承古德智慧，以方便引導入佛智
時代的資訊與新知日新月異，但佛法的智慧底蘊始終如一。東蓮覺苑苑長僧徹法師強調：「創意必須不能脫離傳統。」舊行持正是一種傳承脈絡——只有紮根於傳統的創新，才具有源源不絕的生命力，才可以在時代的浪潮中行穩致遠。
近年來，東蓮覺苑持續探索思考如何善用苑內寶貴的歷史資源。早在1940年代，「觀本法師便高瞻遠矚，帶領佛學班學員灌錄了一輯《五會新聲念佛》留聲唱片。在當時留聲機尚不普及的年代，這項前瞻之舉不僅保存了珍貴的梵唄唱誦，更為我們的傳承與推廣奠定了基礎。觀本法師當年還特地為五會念佛上記譜，讓這套聲韻能透過現代樂器演繹。」近年，東蓮覺苑將大德留下的資料重新編排，灌錄了《香光念佛》音樂CD；同時更創作兒童佛曲、灌錄兒童念佛光碟，希望將這份歡喜念佛的心念播撒給下一代。
苑長表示，東蓮覺苑更進一步透過音樂推廣佛教：例如與管弦樂隊合作佛教唱誦，或以南音配合佛教故事，展現音樂本無界限的精神。同時，「我們與其他團隊合作，藉由粵劇等中國文化藝術表達佛法，讓大眾更能輕鬆理解與接納。正如佛經所說『先以欲勾牽，後令入佛智』，希望以不同方便引導大眾接觸佛教，創造因緣，呈現佛法特色。」
在 AI 衝擊下，如何護持佛教的根本精神？「我本人甚少使用 AI，但平時會收到許多相關資訊。最近出現「機械人受戒」的報道，雖然其意圖旨在宣傳佛教精神，但這種表達方式值得商榷——這究竟算不算是一種虛擬？佛教講求『真實義』，若以虛擬、甚至妄為的媒介來表達，內容與形式難免產生落差。」
相比之下，「近年本苑法師運用 AI 來處理宣傳或文宣事務，做法就相對穩妥：這既能可提升版面美感，增加大眾的攝受力與歡喜心，進而引導大眾閱讀文字、參與活動，這正是作為引導學佛的一種方便法門。」
苑長對 AI 使用者提出善意的忠告：「現今不少信眾將佛法與情感需求混為一談，問題便由此產生。使用者以為 AI 提供的是佛法，實際上它只是短暫安撫情緒；若情緒永遠依賴 AI，便無法面對真正問題。此外，AI 會根據使用者的性格與喜好，總是傾向『取悅』對方，這便淪為一種虛妄。沉溺於這種虛妄互動而不提升，並非佛法真義，亦非佛法所鼓勵。」
目前，AI 在佛教知識的準確度仍不完善。苑長提醒：「我們在閱讀經典時，遇到不懂之處，應查閱經典與佛學辭典，從經論中去親身實踐——這才是『舊行持』；新知識僅作參考，不宜出於好奇心去考驗 AI。若想學習較為廣泛的知識，不妨參考 AI 的答案；但若是涉及佛教儀軌等內容，AI 往往無法提供正確資訊，甚至會混雜不同宗教的資料。這正提醒我們，修行與學習依然應多使用可靠的工具書。」
法相學會：新知識、舊行持，以方便達真實
法相學會代表趙敬邦博士形容學會的風格「既傳統又創新」。傳統體現在弘法方式與內容上，始終以系統性講課與講座為主。課堂往往長達一小時以上，甚至三小時，並持續多個星期之久。例如早在學會成立前的1950年代，羅時憲先生已持續講解《成唯識論》長達十年零八個月。「這種方式強調人與人之間的直接接觸，使講者與聽眾能夠互相砥礪、共同成長。眼神交流與課後討論，更能激發雙方的認真與堅持。」趙博士指出，相反地，若欠缺真實的人際互動，講者容易因不知是否有人聆聽而鬆懈準備，聽眾亦可能因缺乏連結而輕易放棄。
當代科技發展為這種傳統帶來挑戰，同時也創造機遇。網路直播與影片雖讓弘法不再局限於面對面，但確實可能削弱人際間的真實連結。然而，「資訊科技的便利，卻使時間不足或彈性有限的人能透過網路聽經聞法，從而擴大了弘法的普及範圍。」
在知識取向上，趙博士指出，「新知識」與「舊行持」是相輔相成的，而非彼此對立。「學會從不排斥新知識，但堅持新知識必須建基於穩固的傳統行持。若只一味追求創新，容易流於穿鑿附會；若只為通俗普及而犧牲質素，則可能偏離佛法義理而不自知。」因此，任何觀點都必須追問：「它在多大程度上得到經論支持？」唯有熟悉經論，才能有效檢驗，避免落入「相似佛法」——看似佛法、實非佛法的境地。趙博士強調，學會重視家法，提倡「以論解經、以註解論」，以確保弘法內容皆有經論依據。
在運用人工智能方面，學會同樣秉持「方便不替代真實」的原則。AI 被視為弘法的方便法門，而非真實本身。「若將方便誤認為真實，則須警惕；若視之為通向真實的輔助手段，則可善加應用。目前學會將 AI 查詢範圍限定於羅時憲先生著作中的具體觀點與頁碼——羅先生的見解本身源於經論，故可由此追溯原始依據。未來計劃逐步擴展至李潤生先生、陳雁姿博士及其他老師的著作，以縮短查閱經論的時間。」透過這樣的方便，最終仍是為了更準確地契入佛法真實。
佛門網：傳統行持不可捨，新科技善加運用
佛門網總監林國才先生亦分享了他對傳統弘法與當代發展的看法。他特別強調，傳統行持絕不可捨棄，過去應做、對的事必須持續銘記；同時，新科技亦當善加運用，以配合時代需要。
佛門網目前提供中文、英文與西班牙文三種語言版本。林先生指出：「其中中文內容最為豐富，英文與西班牙文則是後期逐步發展起來的，這主要因支持佛門網的善知識鼓勵，大家認為能以不同語言接觸佛法，將更有助弘揚。尤其在西方社會，許多人難以接觸佛法，若能藉此機會與他們分享，正是佛門網的願望。」
林先生補充，網站雖方便搜尋與瀏覽，但它本身屬於被動接收的形式，需讀者主動前來閱讀。因此，佛門網積極運用多種社交媒體，包括Facebook、YouTube、Threads、Instagram及LinkedIn等，嘗試不同渠道以提高讀者數量與觸及面。單一方式難以涵蓋所有需求，社交媒體雖有其侷限與不足，仍依然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補充手段。
與此同時，林先生強調紙本出版的重要性。「佛門網在保留紙本刊物的同時，亦積極加入電子元素。例如過去兩年與香港佛教聯合會合作，將歷史悠久的《香港佛教》月刊製作成電子版本，使傳統內容得以更便捷地流傳。」
在人工智能方面，「佛門網近期正嘗試建立語言對話模型，讓使用者可在網頁輸入佛教知識相關問題。一般 AI 猶如大海，隨意撈取答案往往不準確。佛門網的做法是將這片『海』縮小為『湖』：我們將檢索範圍限定於可靠來源，例如東蓮覺苑叢書便是品質保證的知識庫。事先已過濾掉不正確內容，AI 再從可信資料中抽取答案；我們更教導 AI，面對不懂的問題時，必須如實回答『不知道』。」
林先生強調：「新時代中，舊行持絕對不可放棄。」不過，我們應適度增加新的方便法門。「例如在電子世界加入討論平台，或在珍貴的舊照片上附加文字說明，使知識更易消化與閱讀。」但為免大眾於資訊的浪潮中迷失，「我們必須從紙本學習起步，不可一步躍至 AI。」對於 AI 的使用，林生認為應培養成為聰明的用家：「排拒錯誤資訊，只取清澈可靠的內容作為原材料，讓 AI 協助綜合，同時學會準確發問。」
最後，林先生提出忠告：在使用與學習 AI 時，尤需警惕「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避免過度自信，誤以為 AI 的答案即是自己的見解。「一旦察覺此傾向，便須及時對治。」此外，新興虛擬宗教可能藉 AI 提供「似是而非的佛教答案」，因此大眾更需仔細檢驗、辨析，確保修學不離正法。
《香港佛教》：大眾化、生活化、普及化
《香港佛教》月刊在發展歷程中，始終致力於融合創新與傳統。陳詩韻校長指出：「在新知識的層面，《香港佛教》強調三個方向：大眾化、普及化與生活化。佛學知識與學術探討固然重要，但同時必須展現包容度，接納來自不同背景、擁有不同口味的讀者，並尊重他們接觸佛法的多元途徑。」
陳校長續說：「早期《香港佛教》已出現漫畫的形式來普及佛法；近年則涵蓋不同宗教對話與學術講座，資訊內容豐富多元，能夠吸引各個年齡層的讀者。例如年長讀者或許較關心養生，雜誌便提供相關養生資訊；素食食譜則為婦女等群體帶來生活上的方便。此外，雜誌刊登臨終關懷指南、情緒困擾應對方法，以及減輕工作壓力的指引，針對不同階層與生活背景所面對的問題，以生活化的方式傳遞佛法訊息。而『佛教問答』專欄更直接解答讀者的疑難，使佛法貼近日常。」
對於 AI，陳校長卻有另一種看法：「現今許多學生一拿起手機或電腦便依賴 AI，但 AI 依賴演算法，資料可能出錯。例如關於『佛教第一次結集』，AI 有時會錯誤指出當時已結集了『論藏』，這在佛教的歷史上並不可能。對於缺乏佛學背景的學生或一般大眾而言，往往以為 AI 提供的答案正確無誤，實則不然。」
雖然無法完全抗拒 AI 的使用，但必須保持慎思明辨的態度與覺醒能力。「即使 AI 給出答案，我們仍要仔細篩選；更鼓勵學生親自印證，以理性思考辨別真偽。現時有些小朋友遇到生活小事——例如發現污漬——便立刻拍照詢問AI如何清除，甚至凡事皆求問 AI，逐漸不再向父母請教，這種現象近乎成癮。」
針對這一問題，陳校長指出：「我們應教導他們：AI 提供的資訊有可能錯誤。當情緒低落、面臨困境時，與其向沒有溫度的 AI 傾訴，不如去與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交流聊天。」這一切的重點，「在於培養大眾與下一代的資訊素養，學會辨別真偽，避免將心靈與生活全然依賴科技。
陳校長最後笑著說：「網上活動永遠無法完全代替現場體驗。網上浴佛、網上掃墓尚可作為權宜，但禪修能否僅靠網絡進行？我們始終強調『真修實證』——學生必須親自禪修，才能真正體會其中的喜悅。」
《溫暖人間》：正能量雜誌的定位與體驗式弘法
《溫暖人間》代表馮智誠先生表示：「隨著科技進步，直播普及，各道場亦積極接眾，《溫暖人間》開始重新釐清定位。過去《溫暖人間》作為中介橋樑，如今則致力令內容更為有趣。報道中增加專題策劃，更加入寵物、環保等議題，讓讀者看見佛教在護生與環境關懷方面的另一面向。」
除此之外，定期編製「道場活動表」可說是《溫暖人間》另一項重要基石。「雜誌將不同佛教道場未來兩星期的活動集結成冊，無論初接觸佛法者，或對特定道場已熟悉的讀者，都能一次掌握近期法會與活動資訊。」這充分發揮平台優勢。
為吸引年輕人，雜誌亦舉辦市集等實體活動。年輕人較喜歡親臨現場體驗，但市集必須以有趣形式勾起興趣，同時不違背佛教精神。過去數年，雜誌嘗試不同題材，例如運用輕鬆譬喻：「若佛陀是校長，諸佛菩薩便是班主任與訓導老師，阿難尊者則是校草」，令年輕人願意駐足多看一眼。這做法的原意在於：「哪怕只在展板前念一聲佛號，目標已算達成——希望他們多認識一點佛法。」馮先生說：「這種結緣方式，已超出紙本雜誌原有的實體活動範疇。」
為了拉近讀者與佛教的距離，《溫暖人間》舉行寺院遊，帶領讀者親赴現場。「對未接觸佛教的人而言，寺院往往陌生；導賞會介紹山門的意義、地理位置的考量等，讓聽者不僅理解，更增添一份敬重。這些活動提供了寶貴的實際體驗，特別為少有機會靜修的上班族拉近與寺院的距離，既滿足知識的追求，也創造親身體驗實修契機。」馮先生認為，弘法不能單向灌輸，必須提供面對面的交流機會，讓讀者親身感受現場氛圍與網絡直播、書本閱讀之間的差異，從而加深對佛法的理解。
在人工智能應用上，馮先生採取謹慎態度。「初用 AI 時，常覺其無所不能，這其中卻潛藏極大危險——使用者容易以為所有答案皆正確。正如其他嘉賓所言，許多人喜歡與 AI 聊天，因它會『討好』對方；但現實中犯錯必須反思，AI 的迎合並非正確引導。雜誌主張回歸紙本，以守護佛教。若有讀者來電詢問，會鼓勵他們瀏覽不同佛教機構的網站，強調各機構在弘法中的獨特作用，讓大眾明白尋求佛法不必依賴 AI，而佛教機構往往比 AI 更準確。《溫暖人間》未必能直接解答所有問題，卻能指引正確的求助方向。」
這場座談會之所以能夠順利圓滿，除了極為難得的眾多因緣，更離不開一位辯才無礙的主持人。座談會主持樊智偉先生，既能進行宏觀的綜合梳理，又能展開微觀的細緻引導，令整場座談會的討論更趨圓善。
最後，樊先生做了精彩的總結：面對 AI 應持開放態度，承認其確實有助於弘法與學習；同時必須以智慧面對新科技，切勿將 AI 的內容等同於真實。最重要的是不忘初心，始終堅持以「佛、法、僧」三寶為依歸，並以智慧辨識科技的真偽。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用得其所，新科技必能成為助益弘法的極佳工具。
延伸閱讀
[1] 「新知識，舊行持」這一理念，最初是由東蓮覺苑創苑講師靄亭法師所提出。這句話的核心旨趣在於：弘法利生與化育人才的方法及知識應當與時俱進；然而，行持佛法與化育人心的根本宗旨，則必須始終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