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廣師兄今年四十多歲,生於七十年代後期,自嘲是「香港經濟尾班車」的見證者:一九九四年入行,九六年轉入頂級酒店花藝部工作,前後二十多年。曾在被譽為香港高級的酒店負責房間與大小酒會的花藝設計;也曾在有錢人的私家花園歷練,為國際品牌高層、領事館眷屬等社會名流服務。這段履歷,足以讓人聯想到繁華與精緻 —— 但他今天的日常,是在荔枝角九華徑的天台精舍,清掃、供花、煮飯、接待,安安靜靜做義工,專心修行。
這條從都會花藝到佛前供花的路,既有時代的推動,也有內心轉折的因緣。
讀寫障礙與一條「能做得好的路」
定廣師兄自小有讀寫障礙,中文部首上下左右常常誤讀,家人當年也不明究竟,只覺得他心散。在學校,文字與計數總是十分吃力;唯獨是在畫畫的時候,拿著筆在紙上填顏色與造型時,他感到自己不會錯,有一種確定感。家中長輩提醒,畫家難以謀生,現實壓力如影隨形,但人生的第一個專長,已悄悄種下。
升上中學後,他的阿姨在花店工作,便叫他去幫忙:點貨、換水、打理。定廣師兄形容「好似畫畫,易上手」,因為不用先做複雜的立體構造,卻能在顏色、線條、比例裏抓準平衡。九四年正式踏入職場,九六年走進酒店,那是他花藝生涯的主軸。
從私家花園到五星酒店
他曾在一家由英籍律師與印度太太主理的高端私家花園工作。那不是街面的零售,客人多是品牌總裁、領事館太太等。工作節奏密集而孤獨:有段時間三個月幾乎沒有同事,長日獨力打理花材與佈置,悶得發慌。僱主直言不久將回英,提出以合約與加薪、補助學費挽留他至九七年;他坦白說「悶」。後來機緣巧合之下,直接向五星酒店花藝部毛遂自薦,適逢缺人之際,這就開始進入高級酒店,做房間花藝、酒會場地及節慶主題陳設。
酒店裏,當營運景氣,公司資源寬裕,還鼓勵員工參與外界比賽;當經濟轉下行,問責變嚴,壓力也一層層加上來。升職後權責俱增,他每天打開電腦,幾十多封電郵等著;跨部門開會、對數、排程,他的讀寫障礙在此時又使情況火上加油 — 字句、數字、報表,都讓他腸胃翻攪、腹瀉、失眠。短短兩個月,他瘦了十多磅。問自己為何不做?答案只是:力有未逮。直至2020年前後,社會與疫情疊加,情緒壓力累積至極限,他終於辭職了。

做義工其實是他的自救
但這次辭職並不是高歌離席,而像是跌坐在地。
頭幾個月,他是「宅男」,沒有工作,整天在家無所事事,唯有去游泳、踩單車,打發時間。但日復一日,這樣的生活卻完全找不到目標和意義,甚至情緒都開始崩潰。真正讓他轉向精舍的契機,來自另一位家人 —— 外婆數年前因癌症離世後,母親有一段時間在天台精舍幫忙煮飯。媽媽勸他去天台精舍做義工,不要待在家裏被情緒吞沒。
他突然記起少年時的一個場景:當年暑天,因母親說了太多次,終是就去了天台精舍,吃了一次飯。那時,暢懷老法師還在,吃了飯後,還跟大家開示。可是,也許因為天氣太熱了,自己一句話都聽不入耳,只是想快點離開。然而時至今日,他覺得,去做義工,總好過繼續在家,每日面對快要患上情緒病的感受。
剛開始做義工是疫情期間,精舍人不多,試過只有三個人吃午飯 —— 一位師父、一位老菩薩,加上他。飯後照例開示,他開始坐下聽。就算一兩個人,法師都照講。
定廣師兄形容,法師是以恆持與細心打動了他。午齋後必有講解,縱使只有一兩位聽眾,也不停止。定廣把這比作灌溉,內心的土壤要時間鬆軟,師父不厭其煩地澆水,讓種子生根。
他後來回味,覺得那是一種代佛說法的實踐,也是最好的身教。正因此,他對家人的支持與師父的付出,都不願辜負。
修行法門:從《金剛經》開始的契機
他說,剛開始讀寫經文很難,讀寫障礙讓古文更難入腦,但他每天誦讀,《金剛經》從生澀到熟練,如今半小時內可誦完。真正受用的是義理而非技巧。《金剛經》那句「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正中他的心 —當年他總在懊悔過去、擔心未來,腦子「熄唔到掣」。如今,他更能在行住坐臥間提起念佛號,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讓心往正向去,雜念起時,以念止念。
他也提到修福修慧:義工服務是修福,但福要迴向佛道,才不致落入「做事的成就感」而遺忘本懷。
疫情中人少,師父仍然照常開示,這種身教成了他不敢懈怠的提醒。
佛教與花:從設計到供養
定廣師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發現:華人早期未有世俗的插花藝術,日本花道傳統溯源中國,而中國的花藝美學很可能是因佛教供花而興。人把花從戶外摘來,莊嚴置於佛前,因緣由此衍生。他說,從酒店的「錦上添花」,走到佛前的供花,表面是同一門手藝,心態卻大不同。前者講求效果、主題、品牌感與流程效率;後者首先是發心 — 行為本身即具莊嚴,即使花材普通,若心念清明,亦已經「好靚」。
他總結佛前供養的兩個提醒:供花,提醒「花開結果、萬行緣滿」;供茶,提醒「清醒、正念」,遠離外緣牽引。為法會佈置時,若有二百人蒞臨,他會盡力讓外相莊嚴,因為很多人仍需外相引導;但他也反覆強調:外相不是花巧、不是個性張揚,而是誠懇與工整。他把專業經驗轉化為簡明的心法。其一是從觀眾角度設想,例如年長者視覺對濃烈色彩更有感覺;其二是就境,與季節、氣候、香氣、色塊與高度等不同情景調配。這些細節,讓供花不只是一束花,而是與道場、眾生感受互動的設計。
花與人:供花之外的故事
在精舍,有位八十多歲的老菩薩,常帶來自家種的花;也有一位精舍的師兄曾在瑪麗醫院被告之只餘兩個月命,後來轉做義工,二十年過去仍在這裏出入。定廣師兄提起這些人時語氣柔和,他稱讚在職信眾最可佩:明知身心疲累,仍把僅有的周日拿來參加法會,「真的辛苦,但有心」。他懂那種忙碌,因為他曾走過來。
寶誌禪師的第一幅畫
近年,他拾回童年之所愛 — 繪畫。天台精舍大殿掛著他畫的寶誌禪師半身像。參考資料多來自網上,原圖只有輪廓,他就自己做研究:古人衣冠如何?為何有些像的指甲特別長?古畫中頭巾的綁法又是怎樣?這些微細處,讓他走進古人生活。這幅畫並非學院式功架,而是一位長於花色構成的人,向祖師致敬的工整與虔誠。
他也喜歡精舍裏的舊物。七十年前的字畫、法器,像一座小型博物館;有些器物由前賢供養,歲月在銅與木上留下痕跡,與新造之物的氣味不同。他常在清晨光線特別好的位置看它們,覺得那是時間與發心的疊影。

花開結果,萬行緣滿
酒店的繁華與道場的清寂,並非兩條無交集的線;他帶著二十年的專業來到佛前,讓設計變成供養,讓技巧變成觀心,讓安排變成發願。他也不再追問「幾時做到幾多」,而是在一盆花、一盤香灰、一餐飯裏,做一件事,安住一念。
也許,花與修行的關係,就在這裏:花本來不說法,卻在一個願心裏綻放。花器裏的水映著人臉,教人看見自己的心。那個曾經焦慮、熄不了掣的心,慢慢學會放下。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而此刻,雙手捧起花,一步一步,走到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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