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介紹了瑜伽菩薩戒的整體功能與三聚淨戒——攝律儀戒（行為調控）、攝善法戒（福德智慧提升）、饒益有情戒（社會共善實踐）。這三個層面共同培養菩薩行者的品格與智慧（自利），並推動其實踐救度眾生的大願（利他）。在探討戒條前，本文將先回答兩個核心問題：誰能受持菩薩戒？受持的條件為何？
要解答這個問題，首先要清楚了解受菩薩戒的目的。菩薩戒的目的是發起「大菩提心」，以「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為目標。與五戒十善相比，菩薩戒的「戒體」更為根本，能讓修行者持續發心，直到成佛。
南傳解脫道之菩提覺醒
菩提，梵語及巴利語都是bodhi。南傳巴利語系經典中的菩提品[1]，是描述佛陀覺醒的過程及所覺悟的生死輪迴，包括每一個環節及它們的起因（十二因緣法）、它們的止息，從而了悟一切苦的來源及滅苦的方向，由去除「無明」到苦聚的止息。此過程不僅指出解脫的方向，更隱含了「無我」之理——生滅流轉中並無任何恆常的主體。這亦舖墊了佛陀之後宣說「四聖諦」及「無我」之教化。這些都是佛陀的自覺悟（自證菩提），以及導引他人覺悟（證菩提），並循著追隨者的離苦趣向，教導他們永離三界輪迴的修行方法。而巴利系經典，除了被喻為是佛陀最原始的教化，亦被喻為是小乘解脫道證阿羅漢果的修行依據。
漢傳菩薩道之上求菩提下化眾生
南傳經典中的「菩提」側重於個體覺醒與解脫，而漢傳大乘佛教則進一步開展為「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菩薩道，將菩提心擴展為自利利他的圓滿實踐。
在漢傳的大乘經論中，對於菩提的意義，就有更多方面的分類同描述。例如《大般若經》、《解深密經》、《瑜伽師地論》都提及三種菩提[2]：聲聞菩提、獨覺菩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名無上菩提）。《成唯識論》卷一指出：斷除我執與法執所引生的煩惱障與所知障，證得二空（我空、法空），方能獲致真解脫與大菩提[3]。這是以「大菩提」作為有別於小乘解脫道修行所證的覺醒菩提，純粹斷除由無明而起的「我執」從而斷絕輪迴之苦（無餘依涅槃）；大乘菩薩道所强調的是更加究竟的斷，不單止斷「我執」，也斷「法執」，證我、法二空，不證無餘涅槃而證大涅槃，從而促使菩薩修行者發大願，還入世間，攝化眾生，圓滿六度萬行，得無上菩提（大菩提）而證佛果（大涅槃）。與純粹解脫道的修行不同之處，是菩薩道的修行除了自己離苦，更著重利濟眾生，協助眾生也離苦。
此外，還有《大智度論》卷五十三，說有五種菩提(屬於成佛的菩提)[4]：
(1) 發心菩提︰於無量生死中發心，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名為「菩提」。此為因中說果（發心為因，證無上菩提為果）。
(2) 伏心菩提︰折諸煩惱，降伏其心，行諸波羅蜜（六度四攝）。
(3) 明心菩提︰觀三世諸法本末總相別相，分別籌量，得諸法實相畢竟清淨。此即所謂般若波羅蜜之相。
(4) 出到菩提︰於般若波羅蜜中得方便力故，亦不著般若波羅蜜，滅一切煩惱，見一切十方諸佛，得無生法忍（證知一切法空／不生不滅），出三世，到薩婆若（一切智）。
(5) 無上菩提︰坐道場，斷煩惱習，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遍知／成佛）。大乘菩薩行之全部內容，即在成就此種覺悟。
這五種菩提的分類，不僅簡要地標示了菩薩從發心到成佛的修行階段，更突顯了大乘修行中智慧與方便並重的特色。
受戒引發堅固的戒體
菩薩戒的「戒體」指受戒後內在產生的防非止惡之力，是持戒的根本動力。由此可知，受菩薩戒，是一個必需及十分重要的環節，是大乘修行者奠定決心（發大菩提願）修行之基本：引發堅固的菩薩戒戒體。準戒子若能對每一條菩薩戒的內容、有犯無犯的情況、以及犯了戒應怎麼辦都一一清楚明白，至誠地懺悔過去，懇切地誓願發心，定會迸發出強大的願力，引發堅固的戒體，保護修行者。如是真正的修行由發大菩提心開展，一往直前，乃至最終成佛，皆是以菩薩戒為準則，斷二障證二空、修一切善、度無量眾生，目標是證得無上正等正覺（大菩提）、證佛果（大涅槃）。
一切有情眾生皆可受菩薩戒
那麼，是否人人都可以受菩薩戒呢？基本上是的。如《梵網經》所說：「若受佛戒者，國王、王子、百官、宰相、比丘、比丘尼、十八梵天、六欲天子、庶民、黃門、婬男婬女、奴婢、八部鬼神、金剛神、畜生，乃至變化人，但解法師語，盡受得戒[5]。」如是者廣攝一切有情識的眾生都可以受菩薩戒（菩薩戒亦名佛戒），對於發心受戒者，無疑是個大喜訊！
菩薩／佛種性種子及過去曾發心的善種子
然而，對於求受菩薩戒的有情眾生，是否還有其他前設的條件呢？這就不得不說到菩薩種性（成佛之潛能）的問題。從大乘有宗（瑜伽行派唯識宗）的角度，凡發心受菩薩戒的修行者，需要同時具備種宿世善根，才能修至成佛。一者是要具有先天的種性，即能成佛的種子（作為自因），二者是後天要遇到善知識啟發（作為增上緣）令過往多生多世曾熏習的「善願種子」（亦是自因）於今世重現，這樣兩種善因加上增上緣（如適逢善知識團體舉辦傳授菩薩戒法會）的力量，便成就修行者再一次發大菩提心，參與受戒。這是一個善性的循環，所以菩薩戒是一受永受的，無量世都不失的勢力。
今世求授菩薩戒即是有佛種性及過去世善種子的現行；換言之，即是當你有發心求授戒及參與受戒的行為出現，便無容置疑你本身是有菩薩／佛種性的，也有過去世曾經發心的善種子，而你最終是能成佛的。
瑜伽行派說有五種性[6]，其中定性二乘（定性聲聞、定性獨覺）及無種性者，都不會成佛，而定性菩薩必定成佛，至於不定種性者部分也有成佛的種子，情況如下：
是否必需先受三皈五戒才可受菩薩戒？
戒律本來是指依佛法修行所應守的行儀規範，但不同的修行取向有不同的應守戒律，例如在家居士守五戒、比丘守二百五十戒、比丘尼守三百四十八戒、沙彌及沙彌尼守十戒、式叉摩那尼守十戒再加六戒等，彼此共通的重要之處是守持身三語四共七項之七支性戒，以防治身口業的形成。即殺、盜、淫、妄語、惡語、兩舌、綺語。而瑜伽菩薩戒之中，實際也包含了七支性戒（罪業性質），也包攝了遮戒（防止性質），但主要强調的是心識的規管，即貪、瞋等意念的防治，及其人間／社會共善性。
我們知道在佛法的傳統中，皈依是受一切戒法的基礎，所以在實踐層面，求受菩薩戒者必然已經皈依三寶。而菩薩戒雖然也包含了七支性戒及其餘的遮戒，理應不必要求在家受戒者先受五戒才來受菩薩戒的，然而，在《瑜伽師地論．菩薩地．初持瑜伽處戒品》中有明確地指出菩薩律儀戒，即是菩薩分別所受的七眾別解脫戒，而其中近事男、近事女即是已皈依並已遵守五戒的在家居士[7]，其餘比丘及比丘尼等亦應已先遵守他們各自的別解脫戒，才進一步來受菩薩戒，與此同時亦需先發大菩提心[8]。這亦符合大乘瑜伽行派及一般佛教傳統，講求循序漸進的修行次第，先皈依、持五戒，再進一步修持菩薩戒。
然而，我們也得明白在禪宗的系統中，或是在一些大德的個別教導中，並不要求循序漸進的受持，因此有漸次戒和頓立戒的不同立場。漸次戒如上述所說需循序漸進地由先皈依開始，而頓立戒，聖嚴法師指是《梵網經》、《菩薩瓔珞本業經》之菩薩戒，是在七眾戒之外的別解脫戒，此戒與彼戒，雖然同為佛戒，但是不受三皈五戒，亦可以直接受菩薩戒[9]。而暢懷法師也在他的雷音庫法師開示篇的學佛答問中，回應受戒問題中表示：「實際上，你可以同時皈依三寶、受五戒，甚至一併受三皈、五戒、菩薩戒，有甚麼不可以？沒有問題[10]。」這可能就是頓與漸不同視覺下的分別。
筆者在之前的文章中曾交代寫菩薩戒的因緣，是適逢有緣為參加受戒的戒子講解瑜伽菩薩戒，而戒子們所受的正是瑜伽菩薩戒。亦因應舉辦方的規定，戒子們必需已受三皈五戒，才能被接納參加，但其中有數人並未受五戒，為不錯過難得的因緣，法相學會的副主席趙錦鳳老師，也是是次講師之一，連日奔走，希求能有法師為這幾位參加者授予五戒，在有限的時間內，幫他們滿願。這一插曲，不僅體現了菩薩利他精神的實踐，也印證了戒子們自身菩薩種子的顯發。菩薩戒的殊勝在於能為一切有緣眾生——只要能夠發起至上菩提心、理解法師語——敞開了大門。此受戒之行為本身，即是其菩薩種性在因緣成熟時的有力證明，標志著他們正式踏上了上求下化的成佛之道。
延伸閱讀
[1] Thanissaro Bhikkhu (2012), Bodhi Sutta: Awakening (1)-(3), Ud1.1-1.3
[2]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四百二十四〈24 遠離品〉：「舍利子！聲聞菩提、獨覺菩提、無上菩提……當知如是住及作意亦無覺知。」(CBETA 2025.R2, T07, no. 220, p. 133b8-19)；
《解深密經》卷三〈6 分別瑜伽品(三)〉：「一切聲聞菩提、獨覺菩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平等平等。」(CBETA 2025.R2, T16, no. 676, pp. 699c28-700a1)；
《瑜伽師地論》卷九十六：「當知能證一切有情最勝法性。謂聲聞菩提、獨覺菩提、無上菩提。諸佛如來於彼一切最為殊勝，一切三千大千世界補特伽羅無與等者。」(CBETA 2025.R2, T30, no. 1579, p. 850c7-10)
[3] 《成唯識論》卷一：「今造此論，為於二空有迷謬者生正解故。生解為斷二重障故，由我、法執二障具生，若證二空，彼障隨斷。斷障為得二勝果故，由斷續生煩惱障故，證真解脫；由斷礙解所知障故，得大菩提。」(CBETA 2025.R2, T31, no. 1585, p. 1a8-12)
[4] 《大智度論》卷五十三〈第二十六無生品〉：「復有五種菩提……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CBETA 2025.R2, T25, no. 1509, p. 438a3-13)[1]
[5] 《梵網經》卷二：「若受佛戒者，國王、王子、百官宰相、比丘、比丘尼、十八梵天、六欲天子、庶民黃門、婬男婬女奴婢、八部鬼神金剛神、畜生乃至變化人，但解法師語，盡受得戒，皆名第一清淨者。」(CBETA 2025.R2, T24, no. 1484, p. 1004b7-10)
[6] 羅時憲先生「唯識方隅」2004年第五版，頁293.
[7] 《瑜伽師地論》卷四十：「律儀戒者，謂諸菩薩所受[7]七眾別解脫律儀。即是苾芻戒、苾芻尼戒、正學戒、勤策[8]男戒、勤策女戒、近事男戒、近事女戒。如是七種，依止在家、出家二分，如應當知。是名菩薩律儀戒。」(CBETA 2025.R2, T30, no. 1579, p. 511a16-20)
[8] 《瑜伽師地論》卷四十：「若諸菩薩欲於如是菩薩所學三種戒藏勤修學者，或是在家、或是出家，先於無上正等菩提發弘願已，當審訪求同法菩薩，已發大願、有智有力於語表義能授能開。」(CBETA 2025.R2, T30, no. 1579, p. 514b14-17)
[9] 聖嚴法師數位典藏(2012), 「戒律學綱要」頁144-145, http://old.ddc.shengyen.org/mobile/text/01-03/144.php
[10] 佛教青年協會(2006)，雷音庫．法師開示篇學佛答問，https://bya.org.hk/quarterly/151/enlighten_1.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