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把蒲扇,一代人心中的濟公;一方舞台,他將弘一大師的風骨演到世人眼前。
2026年9月24日凌晨,游本昌老先生安詳往生,香港佛教聯合會會長、香港西方寺方丈寬運法師追憶起與游老跨越多年的殊勝因緣。吉林松原獨演的話劇、香港葵青劇院滿座的演出,一段段往事,見證游老以藝術為舟,化導人心,一生實踐「一心為公」。
文:寬運法師
9月24日,游本昌老先生在北京往生。聽他女兒說,老先生沒有任何病痛,睡夢中走得很安詳。該說是功德圓滿了,圓滿功德。
松原初遇
我和游老先生結緣,那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時在吉林松原,首屆中國吉林省天台宗佛教論壇,我們第一次見面。論壇期間大會安排了兩場戲劇演出,是游老先生主演的《弘一大師・最後之勝利》。其實,我那兩場都沒趕上。游老先生及主辦單位知道了,竟然特意為我,又單獨開了一場。整場演出近三小時,整個劇院,除主辦單位之外,台下就坐著我和小徒弟兩個人。
話雖如此,全體演員嚴陣以待,沒有絲毫的鬆懈,演得一絲不苟,專注、專業、投入,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遠方客人的尊重,這份心意讓我終生難忘。我坐在台下,看著他們在台上演繹出長城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的那種震撼。他哪裏是在「演」弘一大師。他是把弘一大師演活了。
這部話劇,名為《最後之勝利》。內容取自弘一大師於1938年親手書寫的一幅題字,這是弘一大師對抗戰勝利的預言,同時也表達了大師對祖國必勝的強烈信念。游老以其對佛教之虔敬與精湛之演技,將弘一大師這位卓越藝術家和愛國高僧表現得真切動人。劇中弘一大師面對一位十五歲少年來信的苛求,絕不要做應酬僧,欣然接受,進山閉關,深研佛法;面對日本軍國主義的威脅利誘,他心如磐石,斷然回絕天皇邀請,以殉教相抗爭;在彌留之際,他回顧自己的一生,評價自己是「一事無成」、「一錢不值」的「二一老人」,最後感受著「華枝春滿,天心月圓」般的愉悅,「悲欣交集」地離開人世。
香港公演
看過這部戲之後,我就想,這樣的演出,不能只在內地演出,應該讓更多人看到。從吉林回來之後,這件事就一直縈繞在我心頭,於是開始聯絡籌辦。經過了兩年的策劃和努力,因緣成熟。 2016年1月12日,游老先生終於帶著全團來到香港。那天在方丈室裏,大家坐在一起,氣氛非常融洽。我記得那天剛好是印光大師的聖誕節。我對游老說,他把弘一律師帶到我們身邊來了。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化身。他是家喻戶曉的名人,今天又是印光大師的生日,我們在這裏相聚,真是個殊勝的因緣。
2016年2月2日至4日,一連三場,《弘一大師・最後之勝利》假葵青劇院盛大演出,由中華佛教文化院、葵湧觀音講堂聯合主辦,並獲得香港社會數十家社團的大力支持。
舞台致辭
開幕當天,我在舞台上致詞:弘一律師是中興南山律宗的第十一代祖師,他精通繪畫、音樂、戲劇、書法、篆刻和詩詞,為現代中國著名藝術家、藝術教育家。特別是他的愛國觀念非常強,他曾說過:「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
從他生平的點點滴滴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他真的非常了不起。例如在《影塵回憶錄》中說到:弘一律師三、七年初夏到湛山來,去之前提出了三個條件:不為人師、不開歡迎會、不登報吹噓。這約法三章,倓虛老法師都答應了,他才肯去。
試想,他的偉大行誼,今天有多少人能做到?而今天把民國時期的弘一律師帶回到我們現實人間的,是游本昌老先生。他活靈活現地將弘一律師活現在我們眼前。
那天晚上,時任香港特區政府民政事務局副局長許曉暉女士也來了,全程觀看了公演,並致辭。她說,今晚非常榮幸和大家共同欣賞這部富有意義的話劇,游老師以一份虔敬之心演繹弘一大師,透過大師一生的傳奇,我們可以看到他如何將佛法與文化相結合,活出佛陀那份慈悲濟世的精神。
香港始終堅守「和平無諍」「愛國愛港」的核心底色。本劇在香港上演,正是對美好願景的生動詮釋,彰顯香港安定和諧、包容共進的正向力量,寓意深遠、意義非凡。

最後之勝利
三場演出,場場滿座,最後一場結束時,游老先生與一眾演員再次走出舞台前謝幕。游老作了深情的感言。
他說,我們受西方寺寬運大和尚的邀請,來到香港演出《最後勝利》,感覺到非常的殊勝。因為這部戲就是要體現弘一大師他的人生觀點,也就是他的得意門生豐子愷所說的:「人生是有三層樓的境界的。」第一層樓,是絕大多數人的追求,即追求物質生活的滿足。但有少數人不滿足於這些,他們還要往上追求人生的第二層樓,追求精神生活的滿足。但是人生還不止於此,還有更高的境界,就是第三層樓;第三層樓是靈魂生活的淨化和追求,這也就是弘一大師所追求的境界。
弘一大師有著不同於世俗的見解,所以他能夠在三十年代,日本帝國主義侵佔了大部分的時候,能寫下「最後之勝利」的中國必勝的預言。可是他1942年就圓寂了,沒有看見。 1945年抗戰終於勝利了。我們全團演出圓滿,有幸與西方寺結緣、與寬運大和尚結緣,希望我們所有團員都能得到提升!
結緣三寶
演出圓滿之後,游老先生帶著全團來到西方寺,游老說了一番話,是真情的流露。
他說:「香港有很多廟宇,其實每一個廟宇就是娑婆世界裏面一朵、一朵的蓮花,出污泥而不染,也就是花花世界裏頭的清淨世界。所以每一個廟,每個廟裏的大和尚,都是佛的代表。能見到大和尚確確實實是難得的緣分,他第一次在東北看了我們的演出,就認為這個戲可以到香港去演。結果呢,在大和尚的慈悲護持下,這兩年我們一直聯絡籌辦,終於圓滿成就了。這一切都是大和尚的功德護佑。」
游老還說,「游本昌藝術團」這五個字,每個字都有講究:「游」是遊戲人間、遊走人間;「本」是本願弘法;「昌」是昌達十方;「藝」是藝緣於心;「術」是術精於勤;「團」是團結奮進。他說,「以藝化導人心」就是我的終生任務。所以,現在我所有的時間,就說生命啊,都往這方面走了。他又跟我講,「濟公」和「濟私」,一個是佛的世界,一個是凡夫的世界。你若濟私了,有私心必然煩惱重重,因為一切煩惱皆從 「私」字開始,「私」就是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你若濟公了,一心為公,所濟的是這個「公」,就是佛,就是眾生,就是你的心。
大家想想,游老先生為了排這部弘一大師的話劇,把養老的房子都賣掉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不為名不為利,就是為了把弘一大師帶到觀眾面前。這份心,多麼難得啊!

以藝化導人心
有一次聊天,我問起游老,演了濟公又演弘一,這兩個角色有甚麼共通之處。他眼睛一亮,說:我覺得弘一大師跟濟公,重要的就是「心」,就是「佛心」,就是「一顆覺悟的心」。這個出發點是完全一致的,但是他的「相」不同,一個是放浪形骸,一個是沉潛心胸;一個是修心不修口,一個是嚴格持戒。但他們的世界觀都是普度眾生,就是對眾生的慈悲心,這是最重要的共同點。
然後他說了一段讓我非常讚嘆的話。他說,「弘濟同緣,一心為公」。為甚麼虎跑寺,既是弘一大師出家的地方,也是濟公圓寂的地方。濟公的塔院跟弘一大師的舍利塔都在虎跑寺,而且兩位都姓李,一個是李叔同,一個是李修緣。所以「弘濟同緣」,「同」,李叔同;「緣」,李修緣。 「一」,弘一。 「心」,李心遠,也是濟公另一個名字。「一心為公」,在「公」字上都是一致的。弘公和濟公是一回事,「一心為公」 就是他們的共通點。他說,我能夠有幸,既演了濟公,又演了弘一,真是覺得此生不虛!我不可能達到弘一大師的境界,我只能從內心真正的敬仰他、崇敬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去接近他。
大家想想,演了半輩子濟公的人,說自己達不到弘一大師的境界,只能一步一步去接近。這是多麼謙卑啊!
一心為公
我常常想起他跟我說過的話。 「以藝化導人心就是我的終生任務」,他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從濟公到弘一大師,從電視到戲劇舞台,他用一輩子的時間,做了一件事:把佛法的種子,藉著藝術,種到人心裏面去。
1949年上海解放的時候,他才十六歲,親眼看見解放軍坐在馬路邊休息,連打開水都堅持要付錢。信仰的種子,就是那時候在心裏生了根。他說,「我將把未來的生命之光,獻給壯麗偉大的事業。」
游老一生講「一心為公」,從濟公到弘一,這個「公」字,他實踐了一輩子。在生命的盡頭,他還在發願把未來的生命之光獻給大眾,這是多麼了不起的心量啊!我由衷地讚歎。
他把弘一律師帶到了我們身邊。
如今游老先生走了。殊途同歸,阿彌陀佛。
轉載自鳳凰網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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