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由業感輪迴到阿賴耶識(一)

文:鄭紫薇    圖:Pixabay| 2021-10-08

有位朋友於閒談中曾詢問筆者,佛教講輪迴的理論基礎何在?她又認為佛教這套由於過去世做了惡事,現在世要受惡報之說,實在是十分不公平的講法。因為她既不知過去世的那個人曾做過甚麼惡事,而且自己又不認識這個做惡事的人,自己與她/他毫無關係,為甚麼要把賬算在她頭上,由她來承擔責任和結果呢?!佛教的輪迴說往往被人詬病為迷信及宿命,但其實佛教的輪迴觀是一套十分精密的系統,只可惜當佛教傳入中國之後,一般人便將其與中國傳統的禍福報應思想混淆起來,對真正佛教因果業力的道理都停留在一知半解的層面。更甚者,每當遇到人生不如意時,大家又喜歡胡亂地強加上「三世因果」之名,開口閉口就說 :「業障呀、報應呀、認命啦……」等等籠統而又含糊的解釋。漸漸地,「輪迴」一詞便淪為愚夫愚婦之說,更為知識分子所鄙視。究竟佛教是如何建構其輪迴的體系?佛教起源於印度,一切便要由印度說起。

印度人由早期的雅利安文明時代(即公元前一千年以前)的多神「自然神論」發展到四本《吠陀》經時,他們已經有生死、來世之觀念。及後依據「吠陀」思想發展相繼出現了《淨行書》、《奧義書》及《森林書》,此時他們相信宇宙萬有都是由「生主」——即後期被抽象化而成的「梵」(Brahman)所創造。在這種吠陀思想中,人們相信每一個人都各自有一個不變的心靈實體名為「自我」(atman)存在於身體之內,此謂之「生」;而當這個「自我」從軀體離去,便是「死」。人死後的這個「自我」,便隨生前所作或善或惡之行為,印度人稱之為「業」(karma),受生於與善惡相當的樂丶非樂境界,週而復始,永無休止。如是生生死死的流轉歷程就名之為「輪迴」,因其如輪子的向前轉動無有止境。「業」的屬善屬惡由「意志」所決定;而「意志」則由「自我」的「欲」所引發。由「欲」而生「意志」,由「意志」而作「業」,一生所作業行的餘勢力不會立即消失,而是會積集於「自我」之中而得以保持。假若前生能修習「無欲淨行」,則此「自我」便會回歸於「梵」,可以了結生死。建基於此一個不變的「自我」靈魂作為輪迴與解脫的主體,印度人便確立了一套樸素的「自然因果律」之輪迴理論。[1]

到公元前五百年左右,印度出現了反《吠陀》思想的革新派,其中一個極具影響力的就是佛教。佛教接受及繼承了印度婆羅門文化傳統中,有關生死輪迴的思想和信仰,但由於佛教的核心義理在於「緣起」和「無我」,因此是完全不能接受印度傳統觀念中,所說的有一個永恆的、獨一的、主宰性的「自我」作為輪迴及解脫的主體。「緣起」是說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是由無數的條件湊合而成,所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2]沒有一事一物是可以只由一個條件就可以成就的。條件都是複雜的,當其中某些條件發生變化,事物存在的境況也不能不改變。所以,一切萬事萬物都是相待條件而有,亦相待條件的轉變而無;既是相待,自然便沒有自生性、獨存性、固定性,也就是沒有一個「實自性」。既然沒有「實自性」,那就必然不可能有婆羅門文化中所說的一個不變的「自我」,所以是「無我」。但「無我」又如何輪迴?從作業到受報,很多時都是於不同世進行的,而自「輪迴」至「解脫」就更須要經歷多生多世才完成,這中間是有著漫長時間上的間隔。於《阿含經》中也曾記載,即便是佛的弟子亦對「無我而輪迴」的說法生起錯誤的理解。第一個例子是於《雜阿含》第五十八經:

「爾時,會中復有異比丘,鈍根無知,在無明起惡邪見,而作是念:『…… 若無我者,作無我業,於未來世,誰當受報?』」[3]

另外,於《中阿含》第二零一經《嗏帝經》中,嗏帝比丘雞和哆子亦以為「…… 今此識,往生不更異。」[4]

這兩位比丘的誤解其實牽涉到「無我而輪迴」中兩個非常複雜的問題:一、是輪迴主體的困難;二、是感果功能的困難。當一期生命仍然存在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假設說這「五蘊假我」是造業的主體;不過當一期生命終結之後,這個「五蘊假體」便會敗壞衰滅,這個造業主體便不再存在,那又是甚麼可以作為依業力感招果報的主體到未來世去呢?又如何可以保證這個新「五蘊假體」與前所造業的「五蘊假體」是同一主體?如果不是同一主體,則又如何可以保證不違反「自作自受」這種公平原則?否則的話,就真的如前文筆者的朋友所言,上世所做的與今世又有何干呢!但既然「無我」,又如何會是同一個主體? 

第二個難題是感果功能的困難。依「緣起」理則,一切現象都是生滅無常,是不能永恆不變地存在的。人所造的善惡業都也應是無常的,那麼它們的功能是以何形式保留下來,以作為下一期「生」的「感果功能」,來感生未來新「五蘊」的生命存在?佛教既然反對有一個實「自我」來作「造業主體」及「感果主體」,那麼,那些造成業力後的餘勢力將儲存於何處,直到一期生命的終結?

於未正式處理這兩個難題之前,先與大家分享我一位已故的佛學老師黃家樹校長於1996年11月在香港明珠佛學社舉行的公開講座之筆錄文章,其主題正是〈無我如何輪迴、成聖〉。文中黃校長以《大般若經》〈深功德品〉中佛陀對善現(即須菩提)說關於菩薩如何修行成佛的過程來解說既然無我,凡夫是以怎樣的方式成聖。這其中的原理亦與「無我而輪迴」相類似。《大般若經》〈深功德品〉:

「佛告善現:『於意云何?如然燈時,為初焰能燋炷,為後焰能燋炷?』

善現答言:『如我意解,非初焰能燋炷亦不離初焰,非後焰能燋炷亦不離後焰。』

佛告善現:『於意云何?炷為燋不?』

善現答言:『世間現見其炷實燋。』

佛告善現:『諸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非初心起能證無上正等菩提亦不離初心,非後心起能證無上正等菩提亦不離後心,而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方便善巧,令諸善根增長圓滿,能證無上正等菩提。』」[5]

菩薩修行能進入無上正等正覺,就像燃燈一樣,燃燒的過程非由初燄,但亦不離初燄;非由後燄,亦不離後燄。燈芯的火從第一燄傳到第二燄、第三燄……火與火之間的傳遞,不是熄滅了然後再傳,而是一方面後火接著燒,一方面前火慢慢的熄滅,前燄和後燄是無常而相續的。這亦如接力賽跑一樣,交棒時不是一個跑,另一個不動的站在那裏等;而是一個一邊跑一邊交,另一個也一面跑一面接。接駁是無常(由甲把棒交到乙),但卻是相續的,凡夫的一生或多生的過程就是用這種方式去進行。

黃校長曾說:「前前非後後(異),亦不離後後(一);後後非前前,亦不離前前。」眾生的多生多世以來,每一世都不相同;但也從來沒有斷過,是連續不斷發展而來。這種連續過程,不能說它是「同一」,也不能說它是「相異」;前後沒有斷是「不異」;但在不斷中前後又已經不是完全同一個樣子,因此是「不一」。輪迴也就是這樣「不一不異」地相續下去。

黃校長的解說生動清晰,但上述的兩個難題,無論於教內教外,仍是須要面對和處理的。當佛陀入滅之後,直至公元一世紀期間,佛教分裂成為二十多個部派,而各部派的輪師,為了解決這兩個問題,都曾提出不少嶄新的理論,但都各有不完善的地方。要一直去到公元四、五世紀時,瑜伽行派的唯識論師建立了「阿賴耶識」作為各別有情的輪迴主體後,才能夠圓滿地解決這兩個問題。這期間是經過幾百年的爭論,由此可見這兩個問題的複雜性。有關各部派之理論,有待下回再作分享。

(待續)

延伸閱讀

不自由以外──輪迴中的生命價值創造


[1]資料取材自由李潤生教授所編寫的《佛家輪迴理論》上冊。

[2]CBETA, T02, no. 99, p. 66, c25。

[3]CBETA, T02, no. 99, p. 15, a11。

[4]CBETA, T01, no. 26, p. 766, c02。

[5]CBETA, T07, no. 220, p. 831, a10-15。

作者 - 鄭紫薇
年過半百才與佛結緣,但既然找到了,就只須朝著這方向一直往前走。現正修讀香港大學佛學碩士課程,雖然奔波於生活與學習之間,但以佛法為皈依,得樂、自在。專欄【法相津塗】、【天台片語】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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