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2日下午，香港大學黃麗松講堂內座無虛席，洋溢著熱烈的學術與禪修氛圍。由東蓮覺苑與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聯合主辦的首場何鴻毅先生紀念講座（The Robert H. N. Ho Memorial Lecture）在此隆重舉行。本屆命名講座特別邀請了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創辦成員、高級研究員、禪宗臨濟宗第四十五代暨溈仰宗第十代傳人衍空法師擔任主講嘉賓，發表題為 Mindful Breathing Revisited: The ISAAA Model（重探正念呼吸：ISAAA模型）的主題演講。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創辦成員之一、東蓮覺苑董事會主席李焯芬教授致開幕辭並回顧何鴻毅居士的生平。東蓮覺苑苑長僧徹法師、董事會副主席譚溢鴻先生、董事康榮先生、劉美梅女士、行政總監吳志軒博士，以及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名譽助理教授、東蓮覺苑佛教藝術與文化學人崔中慧博士等教界與學界嘉賓皆蒞臨主禮。

一、 緬懷何鴻毅居士 推動全球佛學教育與數碼弘化的遠見

講座伊始，李焯芬教授登台致辭，向在場大眾詳細闡釋了設立命名講座的學術傳統與深刻意涵。李教授指出，在國際學術界，命名講座是專門用以紀念對特定學術領域作出開創性、劃時代歷史貢獻之人物的最高禮遇，其形式多由頂尖大學或學術機構定期舉辦，邀請享譽國際的專家學者分享前沿知識，以延續先賢的學術精神與典範，而何東爵士長孫何鴻毅居士一生傾力推動全球佛學教育，其卓越的遠見與無私的奉獻，重塑了國際佛學研究的版圖。

李焯芬教授回顧，何居士在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籌備之時，便以東蓮覺苑的名義捐資贊助。此後，何居士與東蓮覺苑的資助遍及多所學府，包括在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士嘉堡分校（University of Toronto Scarborough）設立佛學研究中心與教授席、資助卑詩大學（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設立佛學講座教授席並由麥潔西（Jessica L. Main）教授擔任教席、在美國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資助建立設有三位教授的佛學研究中心，並支持其母校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versity）。在亞洲地區，何居士亦鼎力資助泰國國際佛教大學（International Buddhist College）興建以東蓮覺苑命名的主教學樓。李教授並指出，時至今日，牛津大學、劍橋大學、倫敦大學、巴黎大學，以至哈佛大學、芝加哥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等，幾乎都已設有佛學課程，正與何居士當年要把佛法帶進大學的判斷同一方向，使正法薪火在世界學術界蔚然成林。

李教授特別指出，何居士具有敏銳的洞察力，深感現代社會已步入資訊時代，佛法弘傳不能僅依賴傳統紙本經卷，更須善用數碼科技與網絡世界，因而創立了全球知名的佛教網絡平台「佛門網」(Buddhistdoor)，推動佛陀智慧在網絡世界廣泛傳播。何居士曾向李教授分析，香港佛教界雖已有數十所中、小學造福童蒙，但當代年輕人在步入大學及社會後，面臨著較以往數十倍劇烈的生活與就業競爭壓力。李教授以自身世代為例，當年香港僅有兩、三千名大學生，內地在校大學生亦僅約五十萬人，而今內地在校大學生已逾四千五百萬，每年畢業生超過一百二十萬，競爭壓力不可同日而語。當代青年在物質上雖遠較過往豐裕，頻繁更換最新科技產品，精神上卻承受著沉重的心理焦慮與就業內卷，亟需佛陀的智慧引導以化解生活重壓。

此外，何居士熱愛佛教藝術與文化傳承，長期資助敦煌莫高窟文物的保育與研究，並於2016年全額資助洛杉磯蓋蒂博物館（Getty Museum）舉辦敦煌藝術特展。李教授表示，何居士的無私奉獻徹底改變了當代佛學研究與文化傳播的面貌。首屆何鴻毅先生紀念講座由多年來開創佛法與神經科學跨界研究、引領佛教輔導學科發展的衍空法師主講，實為對何居士畢生功德的最佳致敬。李教授盛讚衍空法師身兼禪宗臨濟宗與溈仰宗法脈的傳人，多年來帶領多位神經科學家、心理學家及佛教學者組成團隊，成功將佛法實修與腦科學深度融合並於頂級期刊發表突破性成果，開拓出當代佛教輔導的全新範式。

二、 初學者的困境 呼吸的「兩個上司」與拔河衝突

衍空法師在演講中指出，正念呼吸（mindful breathing）在佛教修行中的歷史源遠流長，佛陀在《出入息念經》（Ānāpānasati Sutta）等阿含與尼柯耶經典中皆親自教導此法，基督教默觀祈禱、伊斯蘭教齊克爾（dhikr）及印度教瑜伽等靈修傳統中亦可見相通之處。研究顯示正念呼吸能推動迷走神經（vagus nerve）功能、提升心率變異度（heart rate variability, HRV）並優化大腦神經功能。然而，在當前正念修行廣泛普及的同時，許多初學者在實踐中卻常陷入放鬆誘發焦慮（relaxation-induced anxiety）的困境。修行者愈是試圖專注呼吸，身體反而愈發短促僵硬，甚至產生胸悶、心慌與挫敗感，最終無奈地認為自己缺乏禪修天賦，不得不放棄而轉修其他法門。

在正式深入講解之前，法師先帶領全場聽眾進行了一場從頭頂、前額、眉心、面頰、下顎、頸部、雙肩、胸腹至雙腳的深層放鬆引導，隨後導入傳統念息，並引導大眾思考身體掃描（body scan）與正念呼吸在神經生理機制上的本質差異。法師詳細解構人體神經系統的運作機制。人體周圍神經系統（peripheral nervous system）的運動輸出部分分為兩大分支，其一是負責骨骼肌隨意運動的軀體神經系統（somatic nervous system），由大腦皮質經單一神經元快速直接控制肌肉；其二是掌管平滑肌、心肌與腺體運作的自律神經系統（autonomic nervous system），由腦幹經雙神經元突觸進行無意識的自動調節。自律神經系統又包含負責戰鬥、逃跑或凍結反應（fight / flight / freeze）的交感神經系統（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以及掌管休養、消化、能量儲存與傷口修復的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在遠古時期，人類面臨猛獸威脅時會啟動交感神經以胸式呼吸（chest breathing）應付。然而在現代社會中，法師笑言「猛獸」已轉化為職場上司、繁重工作、家庭衝突或各類稅單等心理威脅。這些威脅長久積累於大腦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與杏仁核（amygdala）中，導致許多人的交感神經長期亢奮而無法自行關閉，演變為現代常見的自律神經失調（dysautonomia）。法師指出，據他在佛法輔導中的觀察，十居其九的求助者皆深受自律神經失調之苦，表現為大腦層面的頭暈、腦霧、偏頭痛與慢性疲勞，心血管層面的心悸、心律不整、血壓波動與胸部壓迫感，消化層面的噁心、腹脹、胃痛、便秘與腹瀉，以及體溫調節障礙等全身性慢性症狀。

正念呼吸本應是一項由下而上的神經介入法門，透過放鬆身體與調節腦幹神經來安撫邊緣系統的情緒中樞，與認知重構等由上而下的認知療法相輔相成。然而呼吸在人體生理學上具有雙重控制特性──它既受大腦皮質的意識隨意控制，又受腦幹延髓的自律神經無意識調控，體內如同並存著「兩個上司」（two bosses）。當初學者進行身體掃描時，大腦僅透過軀體神經系統進行單向的意念引導，身體骨骼肌並不會反抗；但在練習正念呼吸時，若初學者缺乏內感受訓練，大腦皮質便會產生過早的意識干預（premature cortical override），以骨骼肌強行命令呼吸配合外在指示進行刻板的吸氣與呼氣。

此時，腦幹延髓的節律生成中樞正根據體內化學感受器（chemoreceptors）監測的血氧、二氧化碳與酸鹼值反饋維持生理平衡。一旦大腦皮質強行過度介入，導致通氣不足與血氧下降，腦幹偵測到缺氧危險，便會本能地試圖觸發自然嘆氣或深呼吸予以代償，卻遭到皮質更加僵硬地壓制。這種大腦皮質與腦幹自律神經之間的拔河內耗，導致大腦思維與身體自律系統陷入持續衝突，進而觸發體內感受器的急性壓力警報，令修修行者感到窒息、恐慌與緊張，形成典型的放鬆誘發焦慮，進一步加劇了大腦與身體訊號的脫節。

三、 解碼經典中「繫念面前」的意思

面對上述神經系統的內耗衝突，衍空法師帶領大眾重新檢視根本佛教經典《出入息念經》中的開篇修持指引。經文記載，比丘前往森林、樹下或空寂之處，端身正坐，收攝身心，首要之務即是「在其面前建立正念」（establishes mindfulness in front of him）。在傳統安般念的十六個修持步驟中，第一組四階（身隨觀， kāyānupassanā）分別為：常念於息而出入、息長知長與息短知短、覺知全身而呼吸、以及調伏平息身行。然而，如何在實修中穩固邁出這第一步，歷代祖師大德對「面前」（parimukha）這一關鍵概念的具體定位與詮釋，始終存在著複雜的理解分歧。

法師深入考證了歷史上各佛教宗派論典的文獻脈絡。在南傳上座部傳統中，《分別論》（Vibhaṅga）與覺音尊者的《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普遍將「面前」界定為具體的解剖位置，即鼻端（nāsikagga）或上唇人中（mukhanimitta）一帶，將其視為呼吸氣流進出的觸覺焦點。早期漢譯論典《解脫道論》（Vimuttimagga）亦記載了著名的鋸木匠喻，指出修行者應當如同鋸木工人一般，將全部心神專注於鋸齒與木頭接觸的固定點，而不隨鋸條的前後拉動來回移動，亦即心念僅守於鼻端或唇上，不追隨氣息出入體內，亦不刻意分別氣息之初、中、後段。與此不同，北傳佛教鉅著《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Abhidharma Mahāvibhāṣā Śāstra）第二十七卷則展現了更為多元寬廣的視角，明確指出將心念繫於鼻端、兩眉之間、額頭上方，乃至修行者個人所偏好的任何位置，皆可稱為「面前建立正念」。該論甚至記錄了另一種修持傳統，即觀想氣息猶如一串珍珠或寶珠，自鼻端出發貫通至十個腳趾端，心念專注跟隨其連續流動。

在當代佛學界，著名德國學者無著比丘（Bhikkhu Anālayo）於2019年的著作中指出，儘管鼻孔周圍是覺察呼吸的自然選擇，但覺察喉嚨後方、胸部起伏、腹部收縮，乃至完全不依賴任何特定的局部身體位置，同樣能夠有效達成念息的修持目的。更為超越的是大乘唯識宗根本典籍《瑜伽師地論·聲聞地》（Yogācārabhūmi Śāstra, Śrāvaka-bhūmi）的見解，該論指出，建立正念本質上並不依賴於身體的任何特定部位，而是依憑如理作意（yukta-manaskāra）專注於定相與光明相，以此引導心靈遠離五蓋等染污，圓滿修行的行處。

面對歷代論師彼此殊異的詮釋，衍空法師融會現代神經科學與多年禪修輔導實證，提出了作為假設的「第零步」（step zero）────身心分離。法師引述《大方廣佛華嚴經》夜摩宮中偈讚品中覺林菩薩的經典偈頌：「心不住於身，身亦不住心，而能作佛事，自在未曾有。」法師指出，佛陀所開示的「繫念面前」，其核心密碼並非在於尋找某個特定的生理穴位，而是要在意識與生理之間建立起後設認知（metacognition）空間。在展開念息十六勝行之前，修行者必須先將大腦皮質的意念從直接操控呼吸的肌肉中抽離出來，將注意力安置於額頭或眉心（glabella）前方區域。

法師解釋，之所以選擇額前或眉心，是因為人體的呼吸骨骼肌分布於胸廓與橫膈膜，額頭前方完全不存在任何可供意識直接干預呼吸的運動肌肉。將心念懸置於額前，等同於為大腦皮質構築了一個穩固且不具干涉性的「後設認知觀察平台」（metacognitive platform）。在此平台上，修行者可透過觀想中文字如「正」字或種子字「唵」字，或緩慢默念佛號與真言，讓意識思維有所安住與依託，從而自覺地忽略對呼吸的直接控制。這種身心分離的安排，徹底解除了大腦皮質對腦幹的僵硬壓制，使腦幹自律神經系統能夠全權接管並恢復天然的呼吸節律，達成「心不住身，身自呼吸」的圓融境界。

在此理論架構下，衍空法師對安般念中「息長知長，息短知短」提出了全新的詮釋。傳統觀點多將長短息視為氣息持續時間的久暫，或如《瑜伽師地論》將深入體內視為長息、氣息轉折視為短息。法師則指出，從神經生理調控的本質而言，「長息」正是腦幹在副交感神經主導下所推動的深沉腹式橫膈膜呼吸（diaphragmatic / belly breathing），而「短息」則是交感神經主導下短促急促的胸式呼吸。修行者的修持並非以大腦皮質命令身體強行進行腹式呼吸，而是安住於後設認知平台，遠距離客觀觀察腦幹自律神經在何時運作胸式呼吸、在何時運作腹式呼吸。唯有透過這種被動覺察，大腦才能如實接收體內化學感受器的真實反饋，進而逐步修復並提升迷走神經張力（vagal tone）。

四、 ISAAA 模型的運作架構與身心協調機制

基於上述對經典與神經機制的融通，衍空法師在講座中正式介紹了「ISAAA模型」，即「以內感受敏銳度達成注意力與自律神經對齊模型」（Interoceptive Sensitivity for Attentional-Autonomic Alignment）。該模型將神經認知科學中的內感受反饋循環、後設認知監控與傳統安般念的前四階修持完美對接，提出了一套兼具神經生物學基礎與哲學學深度的完整架構。

為向大眾生動剖析複雜的中樞與自主神經調控，法師以駕駛汽車作譬喻，解析了大腦四大核心中樞在正念中的協同機制。人體的腦幹延髓及其內部的前包欽格複合體（PreBötzinger Complex）、背側與腹側呼吸組（DRG / VRG），扮演著車輛的自動駕駛系統（Autopilot），完全依據體內血液中的二氧化碳、血氧濃度及酸鹼值等客觀數據，自主維持生命的基礎換氣，無需意識參與。後設認知則是車內的被動觀察者（Observer），它在意識、呼吸與身體之間開闢出一道從容的心理空間，維持被動、不干預的覺察姿態，既不急於下達控制指令，亦不作主觀的價值評判。

大腦深處的島葉皮質（insula）則扮演著精密的汽車儀表板（Dashboard）角色。在人體迷走神經中，高達百分之八十的神經纖維屬於傳入纖維（afferent），持續不斷地將心臟、肺部牽張感受器（stretch lung receptors）及內臟器官的生理狀態，經由腦幹孤束核（nucleus tractus solitarius）與丘腦上傳至島葉後部，再轉化至前島葉形成主觀的內感受知覺，如空氣飢渴感、體內壓迫感或深層放鬆感。最後，大腦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則如同明智的駕駛員（Driver），其職責絕非盲目搶奪方向盤，而是在清晰接收島葉儀表板所提供的真實內在反饋後，在身心系統需要微調時，以極省力、極順應自然的方式進行輔助引導，從而達成意識注意力與自律神經系統的和諧共振（attentional–autonomic alignment）。

ISAAA模型由此確立了嚴謹的「先觀察、後調節」（observe first, modulate later）兩階段修持進階路徑。在第一階段「基礎建立」（Foundation）中，修行者嚴格遵循被動覺察原則，透過額前繫念牢固確立後設認知平台，杜絕大腦皮質對呼吸的過早越權干預。藉由持續、精確地覺知體內細微的生理感覺，全面強化島葉對內感受訊號的解析與整合能力，消除大腦預期與身體實際狀態之間的「內感受預測誤差」（interoceptive prediction error），徹底化解意識與自律神經的對立拔河。當這一身心和諧的基石穩固後，修行方能自然過渡至第二階段「調節」（Modulation）。在此階段，修行者並非調動骨骼肌強行拉長呼吸，而是巧妙運用佔迷走神經約百分之二十的傳出神經路徑，以意念微調向心肺發送和緩的調節訊號，活化腹側迷走神經複合體（ventral vagal complex），全面確立副交感神經的生理優勢，使身心自然安住於均勻深長的呼吸與平靜喜樂之中。

五、 實證初探——復活節禪修營的心理與生理數據

為檢驗ISAAA模型的科學有效性與臨床可行性，研究團隊於2026年復活節期間舉辦了一場為期四天的封閉式禪修營。法師現場表示參營約78人，完成配對前後測的有48人。這項先導測試（pilot test）並未設立控制組，生理監測另有14人、單次20分鐘。其心理與生理雙重維度的數據分析結果，展現出高度一致的初步成果。

在心理量表評估方面，研究採用了國際通用的多倫多正念量表（Toronto Mindfulness Scale, TMS）與多維內感受覺察量表（Multidimensional Assessment of Interoceptive Awareness, MAIA-2）。數據顯示，學員在完成四天禪修後，多倫多正念量表總分呈現顯著的增長，總分平均提升5.54分，統計學顯著性達到千分之一以下（p < .001），效應值（effect size）為0.83。尤為關鍵的是，量表中衡量修行者能否退後一步客觀觀察當下經驗而不與之過度認同的去中心化能力（decentering）顯著提升了2.82分。而衡量修行者對內在身心體驗保持開放與探究態度的好奇心（curiosity）亦同步提升了2.70分，兩者皆p < .001）。與此同時，多維內感受覺察量表的評估亦證實，學員在「注意身體感覺」（Noticing）、「情緒覺察」（Emotional Awareness）以及「傾聽身體」（Body Listening）三個核心子量表上均錄得增長，充分證明透過額前繫念與後設認知訓練，學員感知、理解並接納體內生理訊號的能力獲得了躍升。至於不被分心打擾（Not-Distracting）與信任身體（Trusting）則未見顯著變化。

在生理客觀監測方面，研究團隊運用穿戴式手臂感應設備，對十四位學員在單次二十分鐘靜坐期間的心率變異度（root mean square of successive differences，RMSSD）進行了全程連續記錄。RMSSD作為測量心跳間期變化的核心指標，對副交感迷走神經活性極為敏感，是當代身心醫學界公認衡量生理放鬆、恢復與抗壓韌性的黃金指標。監測數據揭示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生理現象：在學員由安靜休息狀態剛進入靜坐時，RMSSD數值自靜息時的約97毫秒顯著下降至50至69毫秒區間，這反映了初學者在啟動大腦皮質進行額前專注時，神經系統產生了正常的初期專注張力。然而在隨後長達20分鐘的持續靜坐中，學員跨越四個連續的五分鐘時間區段，RMSSD數值展現出統計學上的平穩性，其顯著性檢驗值為0.277，心率全程維持在每分鐘約75次的平穩水平，標準差指標亦呈現完全相同的穩定走勢。

衍空法師進一步指出，對於初學禪修者而言，通常在靜坐五至十分鐘內便會因心念散亂或強行控制呼吸而引發心率劇烈波動與焦慮焦躁。然而在本實驗中，學員在長達20分鐘內生理指標保持完全平穩，這說明ISAAA模型所倡導的「額前繫念、身心分離」技巧，能夠幫助初學者在不引發神經系統內耗的前提下，維持較長時間的專注穩定與身心和諧。法師表示，理論論文已正式發表於施普林格·自然集團（Springer Nature）旗下的Mindfulness期刊，並以開放獲取形式供全球學者與大眾免費研讀。至於復活節禪修期間收集的量表與生理數據則仍在整理中，之後會另行刊出。

六、 安般三昧九步實修指引

在闡明理論機制與實證數據後，衍空法師向與會大眾詳細傳授了依據ISAAA模型所設計的安般三昧九步日常實修法門。法師強調，修持念息必須明辨「止」（奢摩他samatha）、「觀」（毘婆舍那vipassanā）與「三昧」（三摩地samādhi）的深層關係。奢摩他是專注力的凝聚，毘婆舍那是智慧的如實照見，而安般三昧則是止與觀的平行並行與動態平衡。為使大眾能將深奧的佛理落實於每日生活，法師將修持次第化為九個循序漸進的實踐步驟。

第一步為「營造時空」。修行者應在每日生活中開闢一段的時間與空間，選擇固定、安靜且不受外界干擾的環境，尤以清晨剛起床、身心尚未受到繁雜市聲侵擾時最為理想，以此建立穩定的修持生物鐘。

第二步為「設定計時」。初學者應藉助定時器規範練習時間，切忌在靜坐中頻繁睜眼看鐘。初修時可由五分鐘起步，待心神完全沉澱後再逐步延長至十分鐘、十五分鐘乃至四十分鐘，給予神經系統循序漸進適應的空間。

第三步為「舒適坐姿」。修行者可隨個人身體條件選擇盤腿而坐，或端坐於穩固的椅子上使雙腳掌平實踏地，關鍵在於保持底座的端正與舒適，避免因身體扭曲而阻礙氣血循環。

第四步為「調身放鬆」。修行者應端正身形，脊椎自然挺直，頸部向上輕柔伸展，下顎微微內收，舌尖輕輕抵住上顎，雙手結定印或舒適安放於大腿上。隨後有意識地放鬆雙肩與全身關節，雙眼可輕柔閉合，或垂簾維持柔和目光注視前方地板約一點五至三米處，並可配合幾次深長的舒展與輕柔伸展，令身心徹底安頓於此時此地。

第五步是修法最核心的部分──「身心分離，額前繫念」。修行者須將全副注意力明確投注於額頭或眉心前方，若覺心念難以安住，可於額前緩慢、持續地默念佛號、真言，或默持「唵」字，亦可在腦海中觀想中文字相如「正」字或「唵」字的形態，甚至觀想曼荼羅或光明相。在此過程中，必須自覺且堅定地刻意忽略呼吸的流動與身體的一切機能，讓意識大腦在額前專注忙碌，從而徹底切斷大腦皮質對呼吸中樞的直接操控，讓腦幹自律神經系統自主接管生存呼吸。

第六步為「身心安住」。修行者保持心念安住於額前平台，任由肉體自行維持自然的呼吸節律，親身體會「心不住於身，身亦不住心」的雙重放鬆，達成意識與生理機能各安其位的平衡。

第七步為「重複鞏固」。在靜坐過程中，思維念頭必然會自然游移，修行者切莫焦躁自責，只需在察覺分心的當下，溫和地將注意力重新帶回額前平台，如此反覆練習，如同鍛鍊心靈的肌肉，使後設認知平台日益堅固。

第八步標誌著「安般三昧」與被動觀照的正式展開。當身心分離的平台穩固確立、身心達到高度平靜之後，修行者方能退居「被動觀察者」的超然視角，以遠距離的姿態開始觀照由腦幹引導的天然呼吸。此時修行者如實覺知氣息的吸入與呼出，並客觀分辨橫膈膜主導的深長長息與胸腔主導的短促短息。修行者須時刻謹記，此時純粹是覺察腦袋如何運作呼吸，絕不以大腦意志下達任何改變呼吸的肌肉指令，從而在無為的覺照中全面活化迷走神經與副交感神經。

第九步為「丹田收功」。計時結束時切忌驟然睜眼或起身，修行者應先將注意力自額前緩慢移至下腹丹田部位，進行三次輕柔的呼吸，內心常懷感恩之情，感謝自己的精進修持與身體的默默付出，隨後方緩慢睜眼出定，將禪修中的安詳與清明延續至日常生活。

七、 現場研討交流精華

在專題演講結束後的問答研討環節中，現場聽眾、臨床專業人士與佛教學者反應十分熱烈，衍空法師就實修次第、臨床醫學、神經機制及社會應用等多個層面進行了詳盡開示。

曾參與法師佛法輔導課程並深感受益的學員率先提問，探討額前繫念的構想究竟源於法師早期的個人實修體悟，還是開展神經科學研究後的理論推導。衍空法師坦誠分享了其修行的心路歷程。他從前跟大家一樣修正念呼吸，並不順，也一直想不通經文「面前」是甚麼意思，因為各家論典對這個詞並無共識。後來他在自己身上試，先把覺知停在額前、先不理呼吸，反而更順了。此後法師在教學中將此法傳授大眾，獲得學員的正面反應。為尋求背後的科學機制，法師隨後攜手高峻岭博士（Junling Gao）與Sabin Maharjan法師展開跨學科論證，由後者負責嚴謹梳理佛教文獻，前者負責神經科學建模，歷經數載反覆論證與期刊的嚴格審查，方使這套理論得以面世。

隨後，一位具備多年禪宗與南傳修持經驗的資深禪修者提出質疑，傳統多將「面前」安在鼻前一帶，專注某一點容易引發頭痛，而把焦點放在額頭眉心，又易被聯想為開發第三眼或神通，因而擔憂不宜教給初學者。他又問，安那般那有四組十六步，這項研究是否連第一組都尚未完成。衍空法師對此作出了澄清。他明確強調，第三眼從來不是他的意圖，把注意放在前面，只為讓心不要去接管呼吸，也可以放在任何能讓你不指揮呼吸的地方。各家祖師對「面前」本無共識，所以他依經論，而不是依一位師父的口頭解釋。這是理論文章裏的假設。目前他們幾乎只在第零步：怎樣把注意安在前面。若不能把注意從呼吸上分開，大腦皮質與腦幹持續打架，後面十六步則無從談起。有了分開與穩定，才能被動觀察呼吸，知吸知呼、知長知短，進而以神經系統而非骨骼肌去安身體。身安之後，才有喜樂與一心，才能觀此身不過四大、觀其緣起，從第零步走到十六步。

另有聽眾詢問，如何知道自己的正念呼吸有沒有進步，應否以心跳監測或應用程式來衡量。衍空法師說，量心跳是為了發論文，實修不必。自己要看的是、注意能不能從呼吸上分開，能不能平、能不能穩；其次，所緣清不清楚——知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平、穩、清楚，三樣有了，才偶爾調一下所緣，再往後面的步驟走。身心分開是第零步，後面還有知吸知呼、知長知短。法師又以架設望遠鏡為喻，要看遠處的東西，得先支穩三腳架，再架上望遠鏡，然後才看。若腳架還沒架好就急著觀測，只會一團亂。第零步就是先把三腳架和望遠鏡架好，架好了，才談得上後面的十六步。

東蓮覺苑行政總監吳志軒博士問起法師稍早提到的英國校園正念研究，對象是青少年，結果並未出現預期中的顯著效果，有何建議。衍空法師說，香港也做過類似研究，時間更長，中一跟到中六，但整體結果同樣不理想。他們倒發現一件事，就是老師和效果高度相關。有的老師帶出來的學生有用，多數沒有。教的人自己不修，心不在，再叫學生回家練習，他們當然只會玩手機。在學校教這件事很難。若真要教，不要一上來就教正念呼吸，只能分成很小的步驟，例如先在額前念「唵」、感覺振動，成了習慣，再去看呼吸、不去改它，並讓學生覺得享受。更要緊的是先做教師培訓，只讓真正有心、有興趣的老師去教。學校若只因校長要求而派人來受訓，條件不具足，方法再好也沒有用。

針對現代正念教學中普遍強調心念散亂時立即回到呼吸，卻導致學員頻繁控制呼吸的現象，有聽眾現場請益解決之道。衍空法師教導大眾，當心念游移時，若直接抓取呼吸，往往會瞬間啟動大腦皮質的肌肉控制。正確之道應當是先回到額前平台，重新在額前默念「唵」字、佛號或觀想字相，在重新拉開意識與肉體的距離、確立遠距離被動觀察視角後，方能從容觀照身體的自然呼吸。

在臨床應用層面，亦有從事醫療護理的專業人士提問，針對患有各類胸部與呼吸系統疾患的病患，臨床引導其呼吸時往往會引發強烈焦慮，應如何善用ISAAA模型。衍空法師認為，對於呼吸道或肺部疾患者，臨床引導的大忌便是直接要求患者關注胸部或呼吸。正確方法是先給予患者一個純粹的認知焦點，待心靈獲得基本安定後，引導他們以無分別心，客觀接納當下的呼吸現狀──明白「正因為我有肺疾，所以我的身體此時需要以胸部急促呼吸，這是身體自律神經為了維持生命的正常運作」。透過不帶評判的如實覺照，大腦不再強加干預，大腦與胸部臟器之間受損的神經連結方能在平靜中逐步獲得修復與重構。

面對專業人士進一步詢問是否可藉助特定頻率的外部聲音或音樂來活化自律神經。法師開示指，外界音樂與聲音僅能作為初學者營造靜心氛圍的輔助手段，實修者最終必須依靠自力，在內心建立專注的焦點。唯有如此，方能鍛鍊出自身強大的心靈專注肌肉，避免對外部條件產生依賴。針對是否需要藉由大量外在感覺輸入來啟動自律神經，法師特別澄清，人體的自律神經系統每時每刻都在自主運作，從未停歇，修行者無需刻意去啟動它，真正需要被喚醒的是大腦島葉的內感受注意力，去如實覺知原本就存在的神經運作。

對此，研究團隊成員高峻岭博士亦作了補充發言。他指出，實驗室正全面結合智能手錶、智能頭帶等穿戴式設備，將研究範式由傳統行為學拓展至計算神經科學、計算精神病學及大數據分析。他又認為ISAAA模型所探討的注意力與生理對齊，與當前全球人工智能界最前沿的人機價值對齊（AI Alignment）存在著哲學呼應。在當前注意力經濟高度異化的時代，人類唯有先在自身身心系統中實現意識與自律神經的和諧對齊，方能在未來人工智能與機器人時代中保持心靈的自主、清明與平和。

針對現場聽眾關於如何在長期生活中保持正念修持、以及如何說服身邊親友修習的提問，衍空法師慈悲地以佛陀根本教義回應，佛陀所宣說的四聖諦以苦諦為首，世間的生老病死、職場壓力與人事紛擾，本身就會持續給予眾生磨礪。當人們在生命中受夠了痛苦與煩惱，自然會主動尋求心靈的解脫之道。學者的使命在於嚴謹治學、慈悲弘化，將佛法轉化為人人可學、具備科學依據的實踐工具。待因緣成熟時，世間受苦的心靈自會前來尋求正法的清涼。

最後有人問，ISAAA 能不能用到讀書、工作？強迫自己回到功課，會不會跟強迫自己回到呼吸是同一類問題。法師回到最初那條分界，身體掃描為甚麼比較簡單？洗碗也可以正念，碟子不會抗議，也不會自己跑掉。走路要小心一點，因為要走還要保持平衡，已經接近兩個方法。呼吸永遠有兩個總管，所以它更難控制。日常的正念活動可以做，真的想在禪修上走遠，打坐和正念呼吸仍是要的。有了從遠處看的習慣，其他練習才會更容易。

結語

首屆何鴻毅先生紀念講座在全場經久不息的掌聲與無盡的法喜中圓滿落下帷幕。衍空法師以經論為體，前沿神經科學為用，所發表的ISAAA模型不僅為佛經中「繫念面前」提出一種可被拿來檢驗的當代讀法，更為當代人類化解禪修瓶頸與身心失調提供了可行的階梯。這場融合佛法與現代科學的講座，是對何鴻毅居士畢生護持佛法、推動高等教育與數碼弘化宏願最合適的紀念。法師更為正念禪修的科學化及為當代人們的心靈安頓，樹立了一座兼具理論高度與實踐價值的嶄新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