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每天都生活在「相」之中。
看到一個人,便有喜歡或不喜歡;遇到一件事,便有成功或失敗;聽到一句話,便覺得對方尊重自己,或者輕視自己。甚至學佛之後,我們也會在不知不覺間建立許多新的「相」:這是我的修行、我的功德、我的見解、我的道場、我的法門。所以,學佛並不是從一開始便要我們離開一切相。相反,我們的修行往往正是由「有相」開始。
對按「早晚課誦本」做早課的佛弟子來說,「摩訶般若波羅蜜多」應該很有印象。簡單而言,就是以廣大的般若智慧,從煩惱的此岸走向自在的彼岸。
問題是:這條路,要怎樣走?
修行往往從「有相」開始
初學佛時,我們需要很多具體的依止。拜佛,要有佛像;念佛,要有一句佛號;誦經,要有經文;持戒,要知道哪些行為應當遠離、哪些事情應當護持;布施,也要有布施的人、接受的人和所布施的事物。這些都可以說是「有相行」。有相並沒有問題。對一顆散亂的心來說,「相」甚至是一種很重要的方便。看見莊嚴的佛像,我們生起恭敬心;聽到佛號,心慢慢安定;透過禮佛、持戒、布施、供養,把原本只存在心中的善念,變成真正的行動。所以,佛法並不是一開始便叫我們甚麼都不要。真正需要注意的,不是「有相」,而是「執相」。
同樣做一件善事,有人做完便放下,有人卻一直記在心裏。「這件事是我做的。」「若不是我,事情不會成功。」「我幫過他,他應該記得。」「為甚麼沒有人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本來是一件善事,最後卻因為多了一個「我」,反而帶來煩惱。
這正是修行需要再向前走一步的地方。無相,不是甚麼都不做。不少人聽到「無相」,很容易產生誤解,以為既然一切皆空,便甚麼也不必做;既然不能執著善行,那麼布施、持戒、拜佛、念佛是不是也沒有必要?
其實恰恰相反。真正的「無相行」,不是不行,而是行而不住。仍然布施,但不把「我是布施者」牢牢抓住;仍然利益眾生,但不要求別人一定感謝;仍然念佛,但不以修行多少作為比較;仍然護持道場,但不把功德變成自我身份的一部分。事情照樣做,責任照樣承擔,善法照樣實踐,只是內心慢慢少了一份執取。
《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所住」不是沒有心,也不是消極退縮,而是在做一切善法時,不把心停住在某一個相上。這便是從「有相行」逐步走向「無相行」。
很多煩惱,來自我們心中的故事。但是,人為甚麼這麼容易執相?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們的心不停在分別。佛教中有「意言分別」這個概念。若用較生活化的方式理解,就是我們的心會透過語言、概念和判斷,不斷替眼前的經驗加上名稱和故事。一個人沒有回覆我們的訊息,事情本身可能只是一個「沒有回覆」。但心很快開始工作:「他是不是不尊重我?」「是不是我做錯了甚麼?」「他以前已經試過這樣。」「我早就知道他是這種人。」於是,一個原本很簡單的現象,慢慢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事情可能只有十分鐘,內心的故事卻可以延續十天。
同樣,一句別人的話,本來只是一個聲音、一個句子,但經過我們的記憶、經驗和分別之後,便可能變成:「他看不起我」、「他故意針對我」。於是,我們以為自己是在面對外面的世界,其實很多時,我們是在面對自己對世界的解讀。
這並不是說所有判斷都是錯的。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當然需要分辨善惡、是非、安全和危險。佛法不是叫我們失去判斷力,而是提醒我們:不要把自己的判斷,誤以為就是事情的全部。當我們能夠看見:「這是事情本身,而這是我加上去的想法。」心便開始有空間。
這個空間,就是般若智慧開始出現的地方。從分別中,看見因緣。般若並不是叫我們否定世間。在世俗層面,當然有你、有我;有父母、有子女;有善惡、有因果;有應該承擔的責任。但如果再深入觀察,就會發現,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和合而成。
我們今日的性格,不是一天形成的;一段關係,也不是單靠一個人構成;一次成功或失敗,更不是單一原因造成。我們所稱為「我」的這個生命,也由身體、感受、記憶、思想、習慣、環境和無數因緣暫時聚合而成。
既然如此,我們所執著的那個「我」,真的有一個完全固定、不變、可以獨立存在的本體嗎?這便慢慢帶我們走向「無我」。無我,不是否定自己。「無我」可能是佛法中最容易被誤解的概念之一。無我不是說「我不存在」,更不是叫我們變得沒有自信、否定自我價值。無我是讓我們看見:這個「我」並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實體。
今天的我,和十年前的我已經不同;此刻的情緒,過一會兒也會改變;我們的想法、身體、關係、身份,沒有一樣永遠維持不變。既然如此,很多我們死死抓住的東西,其實沒有必要抓得那麼緊。而「無我所」,就是再進一步看到:不單「我」不是固定的,連「我的」也不需要牢牢佔有:我的意見、我的面子、我的成就、我的功德、我的學生、我的道場,甚至我的修行。
若每一件事情都加上一個「我的」,心便自然容易受傷。別人不同意我的意見,我難受;別人沒有肯定我的付出,我難受;事情沒有按照我的方法進行,我又難受。有時真正困住我們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個很強的「我所」。
所以,「無我、無我所」並不是叫我們失去甚麼,而是讓我們少一點東西需要保護。當沒有那麼多「一定要證明我」、「一定要照我的意思」、「這一定是我的」,心反而會變得寬廣。
修行越深,心應該越柔軟
這也給修行人一個很重要的提醒。如果學佛越久,我們越覺得自己比別人懂得多;持戒越久,越容易批評別人不如法;做的功德越多,越希望別人知道;修行越精進,反而越強烈地感覺「我是一個修得很好的人」,那麼我們便值得回頭看看:這個「我」是不是在修行之中悄悄長大了?
般若真正帶來的,應該不是一個更大的「我」,而是一顆更柔軟的心。佛法懂得越多,越知道自己的有限。修行越久,越能包容不同的人。做的善事越多,越不需要證明自己。這才是「無我」真正落實在生命中的樣子。
彼岸,就在每一次放下之中
「摩訶般若波羅蜜多」並不是一句遙遠而抽象的佛教名詞。它就在我們每天的生活中。當別人講一句不合心意的話,我們能夠先看見自己的分別,而不是立即跟隨情緒走,這就是般若。當我們做了一件好事,能夠做完便放下,不等待掌聲,這就是般若。當事情不按照自己的意思發展,我們能夠少一點「一定要這樣」,多一點因緣觀,這就是般若。當我們慢慢放鬆對「我」和「我的」的執取,生命便多了一份自在。
所以,修行並不是離開有相去追求另一個叫做「無相」的境界,而是在有相之中學習不執相;不是把一切分別消滅,而是看清分別;不是否定自己,而是放下對「我」與「我所」的固執。我們仍然生活,仍然工作,仍然承擔責任,仍然助人、護持善法。只是心不再抓得那麼緊。從有相到無相,從分別到觀照,從我執到無我,這條路,其實就是般若的修行。而所謂彼岸,也未必在很遠的地方。每一次看見執著而能夠放下一點,每一次看見「我」而不再跟隨它走,每一次在分別之中多生一分智慧——我們已經向彼岸,走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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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崔常祥老居士(右)姊妹二人,訴說著當年的學佛趣事。-1-216x300.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