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們以為微不足道的一絲惡念或一次自私，在時間的發酵下，卻可能像滾雪球一樣，變成生命中沉重的代價。《撰集百緣經》中就記載了一段因緣──關於一次捉弄人的惡念，如何讓一個原本福報具足的富家女子，承受了意料之外的苦報。
傍晚的王舍城，夕陽將迦蘭陀竹林染成一片金黃。這裏是佛陀和僧團居住的地方，環境清幽，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撰集百緣經》記載，有一天，舍利弗與目犍連尊者正準備用齋。這兩位大弟子有一個習慣──進食前以天眼觀察地獄、畜生與餓鬼三惡道的景況。他們這樣做，不是為了看熱鬧，而是為了提醒自己：世間的生死輪迴太過殘酷，必須時刻保持警惕，精進修行以求開悟。
這一天，目犍連尊者在定中看到了一個讓人揪心的畫面。
那是在荒野中奔走的餓鬼，其身體像是一根焦黑木柱，腹部卻異常隆起；與之相對的，是細如針眼的咽喉。他滿頭頭髮焦枯，全身上下每一處關節都噴出烈火。
「水⋯⋯ 水⋯⋯」餓鬼痛苦地呻吟着，四處亂撞。他在找路邊的屎尿─ ─ 在餓鬼的世界裏，這都是難得的「食物」。可惜，他累得精疲力竭，卻一滴髒水也找不到。
目犍連心中不忍，慈悲地問道：「你究竟造了甚麼惡業，今生要受這樣的苦？」
餓鬼停下腳步，沙啞地說：「我現在又餓又渴，實在沒力氣回答您了。你直接去問佛陀吧。」說完，又轉身痛苦地跑開了。
目犍連尊者隨即出定，來到佛陀座前。這時，佛陀正在向弟子說法，看到目犍連神色凝重地走進來，便問道：「你今天在定中看到甚麼特別的事了嗎？」
尊者向佛陀頂禮，並把剛才看到焦黑餓鬼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世尊，他以前到底是種了甚麼惡因呢？」
佛陀微微嘆了口氣，對大眾說：「大家靜下心來聽，我來為你們解說。」
隨後，他便將因緣娓娓道來：
很久以前，舍衛城裏住著一位非常富有的長者。他家裏的財產多得數不完，還經營了一個很大的甘蔗園，每天都有僕人幫他榨取新鮮的甘蔗汁。
那時候，城裏有一位辟支佛患了嚴重的渴病。醫生看診後，說這個病必須喝新鮮的甘蔗汁才能治好。於是，辟支佛就拿著鉢，走到這位長者的家門口化緣。
長者在門口見到這位出家人，看到他舉止端正、神態安詳，心裏大為恭敬，連忙問道：「尊者光臨，不知有何需要？」
辟支佛說：「我深受渴病折磨，醫生說需甘蔗汁入藥，特來叨擾。」
長者聽了心想：「這太簡單了！」但這時他剛好有緊急的事情要出門處理，於是叮囑妻子富那奇：「請你去後院取最新鮮的甘蔗汁，供養這位出家人，千萬不要怠慢了。」
富那奇笑著點頭：「你放心去吧，家裏的事交給我。」
長者聽後，便匆匆地離開了。當丈夫的身影一消失，富那奇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嫌惡。
「又是來討東西的出家人。」她心裏一邊暗罵，一邊接過辟支佛的空鉢，轉身走入內室。
看著家中的甘蔗汁，她心想：「憑甚麼把這麼好的東西，白白送給一個不勞而獲的人？」想到這裏，她躲到隱蔽的地方，在空鉢裏撒尿，再倒了一些甘蔗汁作掩蓋。
富那奇端著鉢走出來，若無其事地遞給辟支佛。
辟支佛察覺到缽中的穢物，他慈悲地看了富那奇一眼，隨後輕輕一傾手，將鉢內污物倒在了地上，托著空鉢轉身離開了。
佛陀向弟子們說：「你們知道嗎？那位長者的妻子富那奇，命終後就直接墮入了餓鬼道。就因為她當年心懷惡念捉弄、欺騙出家人，所以感召了現在身體如焦炭、喉嚨如針細、全身冒火的果報。你剛才看到的那個餓鬼，就是她。」
聽完佛陀的話，講堂裏一片安靜。一口甘蔗汁的吝嗇、一念捉弄人的惡意，竟能換來這樣的果報；有時候覺得沒甚麼大不了的惡念、自私或貪心，在因果面前，卻變成了傷害自己最深的武器。
世尊開示這段因緣時，在座比丘都捨離慳貪之心，生起清淨心。有些人當場證得須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或阿羅漢果，有的人當場發起無上菩提心，發願要好好修行，未來去度化更多像富那奇這樣受苦的眾生。
人為甚麼會「慳貪」？
富那奇的故事雖然發生在過去，但「慳貪」卻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犯的毛病。從佛教的角度來說，「慳」是吝嗇不捨，「貪」是貪得無厭，其產生的根源主要有以下四種「心的作用」：
一、往昔習氣：凡是自己所擁有的東西，習慣地執持不捨，不肯布施，經過多生累劫的反覆習染，已成根深蒂固的習氣。
二、自私為我：為了保護「我」、長養「我」，這種心態讓人變得事事計較，不肯與人分享；同時不斷追求能讓自己舒適、快樂與光榮的事物，甚至不惜損人利己。
三、心無厭足：在追求欲望時，未得到前拼命想得到，得到後日子久了便生厭倦，進而滋生出新的欲望。
四、對五欲的渴求：眼、耳、鼻、舌、身五官，每天都在向外捕捉色、聲、香、味、觸的刺激來滿足欲望。
既然明白慳貪的根源來自於「無明」與「我執」，我們就必須對症下藥，逐步擴展心量，打破自私的慣性：
一、 多聞善言：佛法所說的因緣果報之理，正是用來解開生命之謎的鑰匙。我們要把握機會，多親近善知識、聽聞薰習佛法，用正理去打破多生累劫的習慣性愚痴。看清因果後，內心自然不再盲目貪求、緊抓不捨。
二、 擴展心量：要化解根深蒂固的我執，就要在能力範圍內多結善緣；試著將「自我」的邊界擴大，去關懷與我們有緣的人、事、物。凡遇到利益大眾的善業，都抱持歡喜心積極參與，不計較付出後能得到多少回報，但求盡心盡力去貢獻。[1]
佛陀透過富那奇的故事作為一面鏡子，也指明了轉苦為樂的道路。這鼓勵我們明白因果後擴大心量，讓內心自然走向踏實與自在。
當然，如聖嚴法師所說，慈悲也必須和智慧配合起來，經過理智的調查與客觀判斷。「當我們要決定是不是該幫忙之前，要靜下來想一想，除非你對這樁事、對這個人已經很清楚，才可以馬上做決斷，否則應該先仔細考察及考慮。」否則，如果因為同情心而滿足對方不合理的要求，可能做了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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