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典原文:
「迦葉白佛言:『一切無始,佛誰化?誰教?』 佛告迦葉:『無始者,非一切聲聞緣覺思量所知。若有士夫出於世間,智慧多聞如舍利弗,長夜思惟終不能知。佛之無始誰最為先,乃至涅槃、中間,亦不能知。復次,迦葉!如大目連以神通力求最初佛世界,無始終不能得。如是一切聲聞緣覺、十地菩薩——如彌勒等——悉不能知。如佛元起難可得知,眾生元起亦復如是。』 迦葉白佛言:『是故,世尊!無有作者,無有受者。』 佛告迦葉:『因是作者、受者。』」
《大法鼓經》卷上
近來國際局勢動盪,戰事頻仍,各國各執一詞,是非曲直往往莫衷一是,最無辜的,始終是被戰火波及、流離失所的百姓,足見執著的重大影響!求那跋陀羅所譯之《大法鼓經》中記載,佛陀曾在祇洹精舍為大眾宣說「有與非有的法門」。波斯匿王聽聞此深奧教法,深感震撼,於是擊鼓吹螺,恭敬前來聽法。佛陀說:「我要為你們宣講《大法鼓經》。」並囑咐迦葉,請那些暫時無法承受深法的人先行離座。待大眾安定後,佛陀開示如來「常、樂、我、淨」的境界,說明如來真身不入滅、不斷絕,一切眾生同樣具足佛性,而諸般講「空」的經典,多是引導眾生破除執著的方便善巧。
求那跋陀羅(梵語:Guṇabhadra,394-468年),又譯求那跋多羅、求那拔陀羅,意譯為「功德賢」。他出身中天竺婆羅門貴族,自幼聰穎好學,通曉五明之學——天文、算術、醫方、語言與推理,並兼涉咒術與古典傳統。雖然少年時享有優渥地位與聲望,他心中卻始終對世事無常有所疑惑。當他讀到說一切有部的《雜阿毗曇心論》時,深受觸動,猛然體會到「諸行皆苦、諸法無我」的實相,於是立下決心離俗出家,剃度受具足戒,發願以佛法利益眾生。
出家之後,他廣泛研習大小乘經律論,深入閱讀《雜阿含經》、《大品般若經》、《華嚴經》等典籍,逐漸體會諸法性空與真如常住的道理。受菩薩戒之後,他在修行與弘法兩方面並重,悲願愈加深廣。為人端莊和順、謙遜有禮,聲容清淨,心懷慈悲。相傳他以自身行誼勸化父母,最終令雙親放下婆羅門外道而歸依佛法。後世尊稱他為「摩訶衍」(大乘和尚),以彰顯其於大乘教法上的深厚造詣與貢獻。
劉宋元嘉十二年(435年),求那跋陀羅自獅子國(今斯里蘭卡)啟航東來,歷經海上風浪,最終在廣州登陸。當時中土正值譯經興盛時期,宋文帝劉義隆在建康祇洹寺大開譯場,延請高僧譯經弘法。文帝聞知求那跋陀羅在天竺名望甚高,特遣使者迎請入都。其時慧嚴、慧觀、寶雲等名僧雲集譯場,燈火輝映,香煙裊裊。求那跋陀羅口誦梵文,聲音沉穩清亮,筆受者慧觀下筆如飛,譯出的經文文字簡潔樸實,義理卻深邃周嚴,能在不失梵本精神的前提下,以漢語準確表達玄奧教義。
他一生譯經十三部七十餘卷,今存約八部六十餘卷,其中以《雜阿含經》、《楞伽經》、《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無憂王經》及《大法鼓經》等最為後人稱道。
經中有一段對話特別重要:迦葉尊者請問佛陀:「如果一切眾生與世界都是無始以來就相續存在,那麼佛最初是由誰教化?又是誰來教導眾生?」佛陀回答,所謂「無始」,並非聲聞、緣覺這一類以思辨觀行為主的修行人所能完全理解;即使像舍利弗那樣智慧第一、多聞第一的人,窮盡一生思惟,也無法推知佛究竟從何而起,又是誰在最初教化他;乃至佛入涅槃前的種種因緣,也無法徹底掌握。同樣地,大目犍連即使用大神通追索最初的佛土,也找不到一個真正的起點;聲聞、緣覺乃至十地菩薩,如彌勒菩薩等,都難以完全明了這個「無始」的根源。佛陀進一步指出:正如佛的起源難以思量,眾生的起源其實也是如此。
於是迦葉說:「如果是這樣,看起來世間就沒有真正的『造作者』,也沒有真正的『承受者』了。」佛陀回答:「正因為有各種因緣和合,我們才暫時說有『造作者』和『受者』。」 這一層意思,是提醒我們:從究竟真理來看,並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我」在造業受報;但從因果與緣起的層面來說,行為與結果的關係仍然真實不虛,因此不能落入「甚麼都沒有」的斷滅觀,也不能執著一個永恆實在的自我,而應該在中道中理解責任與承擔。
求那跋陀羅在翻譯這部經時,特別以「法鼓」作為形象,比喻佛陀的說法如同敲響大鼓,能震破無明黑闇,喚醒迷惘的眾生。《大法鼓經》後來成為理解《楞伽經》、《勝鬘經》等經中如來藏與佛性思想的重要基礎,也開啟了中國佛教中同時談「如來藏」、「佛性」與「緣起」的討論方向。相傳師常勉勵弟子說:「法鼓一震,萬界皆覺;佛性一明,煩惱自息。」弟子們視之為修行座右銘,長期持誦不輟。
除了《大法鼓經》,求那跋陀羅所譯《楞伽經》強調「一切唯心,萬法唯識」,指出一切境界都是心識的顯現;《勝鬘經》則進一步闡明眾生本具清淨的如來藏,只因煩惱覆蓋而不自覺。他的譯風一向以文字質樸、結構清楚見長,卻能承載深刻的思想內容,既忠實於梵文原意,又兼顧漢語的表達力量。法慈等後學評價他的譯文:「字句雖質,而義理幽深廣大。」這種「樸中見深、簡中含豐」的風格,也成為南朝早期譯經的一種典範。
後來,他應譙王之請,在荊州新寺長期住持弘法,講授《華嚴經》、開示菩薩戒,門下弟子如菩提法勇、慧觀、慧嚴等人相繼開講,影響江南佛教界數十年之久。求那跋陀羅教導弟子以戒、定、慧三學為修行基礎,強調反觀自心、以智慧破除執著,常說:「若想真正看到法界的真相,必須先清理自己內心的塵垢;心若清淨,境界自然明朗。」這樣的觀點,後來為南朝禪宗所承繼,成為「明心見性」思路的重要源頭之一。
劉宋大明七年(463年),南方久旱不雨,朝廷下詔請他修法祈雨。求那跋陀羅登壇誦經作法,不久白雲聚集、甘霖普降,百姓無不感恩欣喜。皇帝對他的敬重更深,稱他為「應感之僧」。歷經三朝諸帝,他一直受到禮遇與信任,不僅在僧團中享有崇高聲望,也被朝廷視為重要的精神依靠。但他個人生活始終簡樸,衣著樸素,行事低調,不改平常修行人的本色。
他初到中土時,曾長期駐錫廣州光孝寺。光孝寺的寺址本是南越王趙建德的故宅,後來成為三國吳時儒士虞翻講學之所,再慢慢演變為寺院。因為寺中種有訶子與蘋婆等樹木,他為寺院取別名為「訶林」,光孝寺自此多了一層歷史意義。這裏後來成為嶺南重要的佛教重鎮,民間甚至有「未有羊城,先有光孝」的說法。 在光孝寺,他講解《楞伽經》,聽眾雲集,對南海一帶佛教的興盛起了關鍵作用。
明帝泰始四年(468年),求那跋陀羅年七十五,示現小病,預先告知弟子自己即將圓寂的時辰。到了那一天,相傳寺中異香彌漫,如花雨紛飛。他端坐入定,神色安然,含笑而逝,容貌如常。弟子們為他建塔供養,香火綿延數百年不絕。後人讚譽他是「開啟南朝譯經新局、溝通中印佛學法脈的重要橋樑」,在佛教史上留下深刻印記。
以現代的眼光來看,求那跋陀羅將印度佛教的思想火炬帶到中國,透過翻譯經典,讓大乘佛法在異地紮根、生長。他以譯經為舟,承載教法橫渡文化之海;又以慈悲為鼓,敲響「大法鼓」,提醒世人:在動盪不安的世局之中,若能看見因緣相依、眾生同體,便不再只問「誰是誰非」,而更願意減少傷害、止息戰爭,讓眾生少一分苦難、多一分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