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佛教建构伦理学的步骤 (三)

文:赵敬邦 | 2019-02-01
(图:Pixabay)(图:Pixabay)

由佛教有建构伦理学的可能,到佛教有明确的伦理立场,凡此均是建基于佛教「空」的概念。惟前文[按:〈佛教建构伦理学的步骤(二)〉]指出,伦理的判断若只是停留在效果论的层面,则佛教的伦理学还是有可供人诟病的地方。幸佛教的伦理判断尚有一重要基础,此即为心性论。

提及心性论,吾人往往联想到儒家,认为是指我们的良知有所自觉,从以作出各种道德判断之说。的确,佛教中不少价值观有着浓厚的心性论色彩,其似是由我们的良知引申而出,「慈悲」正好是当中的代表。但在〈佛教建构伦理学的困难〉一文中,我们已指出不少学者质疑佛教既认为吾人的主体是「空」,则为何佛教可以有「慈悲」这一主张?若佛教的「慈悲」真实不虚,这是否意味我们的主体当有如儒家所主张的良知,以致我们看见别人遭逢不幸时,必然会产生恻隐之情,并衍生「慈悲」的德性?简言之,这些学者认为佛教既主张吾人的主体为「空」,则当难以坚持「慈悲」的主张;佛教既坚持「慈悲」,便不能主张我们的主体是「空」。但本文要指出,佛教主张吾人的主体为「空」,与其所主张的「慈悲」不但没有矛盾;佛教主张的「慈悲」之得以可能,更是建基于「空」。

龙树菩萨在《大智度论.卷四十》中,对「慈悲」一词有所说明:「慈悲心有三种:众生缘、法缘、无缘。凡夫人,众生缘;声闻、辟支佛及菩萨,初众生缘,后法缘;诸佛善修行毕竟空,故名为无缘。」循引文,「无缘慈悲」是佛教中价值最高的「慈悲」,其层次与一般人所讲的「众生缘慈悲」和三乘人所表现的「法缘慈悲」不同。本文于此,即对最前者稍作解释。盖「无缘」者,指没有条件和对象;「无缘慈悲」则是指放下施者和受者之别,以观一切众生本来平等这一情况下表现出来的「慈悲」。达摩祖师与梁武帝之间的经典对话,可谓「无缘慈悲」的最佳注脚。据敦煌本《坛经》载韦刺史请教慧能:「弟子见说达摩大师,化梁武帝。帝问达摩:朕一生已来,造寺、布施、供养、有功德否? 达摩答言:并无功德。武帝惆怅,遂遣达摩出境。未审此言。」达摩祖师答曰:「造寺、布施、供养只是修福,不可将福以为功德。……若轻一切人,吾我不断,即自无功德。」按引文,达摩祖师认为梁武帝若执取自己有功于佛教,则这些功德只会为梁武帝带来烦恼。简言之,梁武帝虽作了善事,但这些善事仍属「有漏善」。佛教主张的「慈悲」,正是在不否定一般人强调的道德价值之余,提出在这些价值以外,尚有更高的价值:在实践各种道德价值时,不要执取自己在实践这些价值,以免心生烦恼。只有不执取自己在实践各种道德价值,才是佛教以为价值最高的道德价值;只有不执取自己在实践各种道德价值,才可衍生各种不为我们带来烦恼的道德价值。着名佛学家中村元博士(1912-1999)在其《慈悲》一书中有例子说明上述状态:人我之间的分别只是因缘而有,彼此的本质实为「空」。是以,在「空」的前提和体证下,吾人对自我的执取当能放下,而对他人的厌恶亦可「空」掉,从而对本为我们厌恶的人保留基本的尊重和怜悯,继而衍生其他如同情和谦逊等具心性论色彩的价值。

至此,我们当知佛教虽不似儒家般以良知等作为伦理判断的根据,但这不代表佛教否定由良知等导引出来的道德价值,更不代表佛教不能讲带有心性论色彩的道德价值,只是佛教这些具有心性论色彩的道德价值,其根据和所表现出来的形态与其他如儒家等的伦理学实有所分别而已。若是,则佛教不但有自己的伦理主张,这些伦理主张亦有得以成立的理由。故此,我们在佛教伦理学这一议题上,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乃不是佛教能否或如何建构其伦理学,而是要问佛教伦理学在芸芸众多的伦理学系统中,究竟有何特色和利弊。这些正为来文要处理的问题。

(待续)

作者 - 赵敬邦
志莲夜书院及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兼任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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