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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真实——世俗谛与胜义谛(三): 于教二谛及四重二谛

文:麦国豪    图:Pixabay| 2020-01-17

前文曾讨论 《中论》中的二谛意义。[1] 龙树菩萨在〈观四谛品〉第八颂中,以「依二谛说法」来理解二谛,既能与《般若经》的内容相应,以疏理空、有之不同,亦能含摄《阿含》之教法。但到底龙树菩萨是以说法手段,还是说法的内容来理解「二谛」呢?但在现存的《中论》中,龙树菩萨亲自所造的部分只有偈颂,并未有详细说明每偈颂的意义 [2]。注释书〈青目释〉认为说法必须使用语言,于是便把世俗谛与言语划上等号,鸠摩罗什亦把有「语言」意味的 vyavahāram 译为世俗谛。另外,〈青目释〉认为胜义谛是闻佛所说的法(世俗谛)修行后,悟入的境界。于是,从这角度看,佛并没有直接「说」第一义谛。他只是利用一谛(世俗谛)来说明一谛(胜义谛)。即是世俗谛就是用来说明胜义谛的工具,胜义谛就是世俗谛所说明的内容。但这并非把二谛视为同一层的「谛」而说,而是有「体」及「用」的关系。这种「依」二谛说法,有一种转折的意味,亦与《般若经》的说法有点距离,即不能分别《阿含》的「有」与《般若》的「空或无」之间的差异。二者在布教上皆世俗谛,而在其不可说的境界上才是胜义谛,那《阿含》与《般若》有何分别而一说「有」而另一说「空或无」呢?这种演绎,把二谛分别安放在两个不同的层面上,虽可清楚说明二者的关系,但却不能延续当初设立以二谛作为解释及调和《阿含》与《般若》之不同的功能。后来瑜伽行派便以〈青目释〉这一角度去理解「二谛」,视世俗谛为语言戏论,胜义谛为离言境界,即所谓「假说自性」及「离言自性」。

二谛的说法随着佛教传入汉地,汉传佛教随即对「空」与「有」的理解产生了许多不同的派别。早期的有所谓的「六家七宗」[3],至南北朝有所谓的「二十三家二谛说」[4]。这反映出当时对空有及不同学说之间理解的差异,要作出疏理。到了隋代,吉藏法师以四重二谛的讲法,终结了这延续几百年的讨论,作出了较圆满的解释。吉藏法师依龙树菩萨的「二谛说法」来说明「二谛」在同一层面上,都是在「教」的层面而成立,这有异于〈青目释〉把二者放在不同的层面上说。

《大乘玄论》:「(《中论》) 明如来常依二谛说法,一者世谛,二者第一义谛。故二谛唯是教门,不关境理。⋯⋯ 二谛教门,只是众生病药。既无有病,则无有药。」[5]

二谛的不同,只是因应众生根性的不同而设立不同的「教」以治疗不同的「病」。即说空说有,皆并非指客观的境是空或是有,二者只是「教」之不同。依《般若》所言,《阿含》说「有」为世俗谛,《般若》说「空」为胜义谛。所以并非有两种真实的境,只有「无所得」之境,只不过是众生有「病」,有着相之病而有种种痛苦,所以佛或说有或说无,令使众生清净而无所执。[6]

但真实境是不可得、不可说,说出来的即非真实。若二谛只是「教」,那即落于言说上,为何仍可称为「谛」呢?又为何是以「空」、「有」而成二谛呢?吉藏法师认为「二谛」有两种,即是有两方面。

《二谛义》卷下:「有两种二谛:一、于谛:二、教谛。于谛者,如《论》文:诸法性空,世间颠倒谓有,于世人为实,名之为谛;诸圣贤真知颠倒,性空于圣人是实,名之为谛,此即二于谛。诸佛依此而说,名为教谛。」[7]

「依二谛说法」的「依」,除了指其作用以外,还有其对应性的。佛为众生说法,或说空,或说有,这种「教」本身,对于相对应的凡圣皆可称为「谛」。世间人颠倒,认为性空的诸法为有,佛依他们这种习性而设「有」之教,对「于」凡夫来说,便可称为「谛」; 圣人了知诸法皆空无所得,佛陀依此而设教说明诸法皆「空」(无所得),对「于」圣人来说,也可称为「谛」。《般若经》所言的「世谛、第一义谛无异」[8],二谛只是对于凡圣不同而显现不同的教,其所说明的本质并没有差别,意即在此。

但《般若经》又言:「凡有言说,名世俗谛」[9],又言曰:「以众生不知不见是如故,菩萨摩诃萨以世谛示若有若无」[10]。教即言说,那即是说,设教唯世俗谛,而非第一义谛。这在前文也说明过,《般若经》非一时一地集出,故前后文有所不同,但在系统建立时,则不可以此作为不解说的借口。于是吉藏法师以「三重二谛」来疏解这一问题,即指出不同说法,是站在不同的层次上说的,而每一层皆有一对相对的真俗二谛以疗治众生执见之病。

《法华玄论》:

「无始以来,有此形心、心及以外物等,谓是实有,是故诸佛出世,而为说之,此是世俗实耳,非圣实也。若诸法本性空者,乃名真谛。……

「而众生便谓有非实谛,空是真实,则舍有取空,是故云:空之与有,此是二边,皆是俗谛;非空非有,中道之法,乃为真谛。

「惑者虽舍二边,复滞中道。是故第三次明,远离二边,不着中道,乃真谛;二边中道,皆俗谛矣。」[11]

第一重以《阿含经》[12]为基础,设定世间的人执着「有我」,佛对于此等凡夫,说种种「有」,如福德因果、四谛、因缘、五蕴等教,此为之俗谛。但此等教并非颠倒执见,而是指向引导众生证入真实之道,故仍是「谛」。而《阿含》之「无我」及《般若》之「空」者,可破众生执有之见,此方是真谛之教。简要言之,即是「有」为俗谛,「无或空」为真谛[13]。若以符号表示:有A为俗谛,无A为真谛。

第二重以《般若经》为中心。佛以第一重二谛教化众生,若闻者能以此了知诸法如幻不可得,便可成功除病,证入诸法实相,而不用再服药。但亦有一类众生,闻「空」、「无我」,破「有」见,但却执有一「空」、「无我」,到头来也落于「有」之中。故此,这种有「或有或无」(二边)之教,即第一重的真俗二谛,对于此等执有之人,佛则皆判此为「俗谛」之说。而佛开示能超越此等执有「或有或无」的邪见,便是非「或有或无」之真谛,一般也可作「非有非无」。故吉藏法师以第二重二谛,疏解上文《般若经》所言,「菩萨摩诃萨以世谛示若有若无」之说,亦契合了《中论》离二边即中道的主张。[14] 简要言之,即是有「或有或无」皆为俗谛,无「或有或无」(非有非无)为真谛。若以符号表示:有(A,非A)为俗谛,无(A,非A)为真谛。

第三重以《中论》为基础。行者闻得第二重二谛之说法,理应破除诸法皆有之执见,或执有「有」,或执有「无」的邪见。但仍有部分众生,误以为有一「非有非无」的中道存在。故佛慈悲,开示出若执前二重的二谛为有者,皆即是为「俗谛」,而超越此执见者,方为「真谛」。

《大智度论》卷八十三〈卷七十三慧品〉:「摩诃衍中,虚空名无法,不得说常、不得说无常,不得言有、不得言无,非有非无亦不可得;灭诸戏论,无染无着,亦无文字。」[15]

《大智度论》这种离四句的讲法,正是吉藏法师第三重二谛的意思。四句者,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16]而执着这四句为有,自然也是「俗谛」,唯有超越这四句,才是「真谛」。但所有的判断皆可落于这四句中,故此超越四句的同时,亦是离一切语言文字的判断当中。故此,上文所引之《般若经》经文:「凡有言说,名世俗谛」,便是指这一重的俗谛。简要言之,有「有、无、非有非无(中道)」为俗谛,无「有、无、非有非无(中道)」为真谛。若以符号表示:有[A,非A,非(A,非A)]为俗谛,无 [A,非A,非(A、非A)]为真谛。

吉藏法师以三重二谛,已可把般若中观学所提到的种种不同二谛说法,分配到不同的层面上,解决了许多矛盾及调和了种种的异说。但若以此逻辑,闻得三重二谛者,仍可执有一「离二边及中道」的教法,而佛陀仍要开示出第四、五、六……乃至无量重的二谛以教化颠倒深重的众生。即若众生执有实法的真谛,即开出新的一重,判别前一重的二谛皆为这一重的俗谛,而否定前一重二谛的便成为这一重的真谛,这样下去便变成了无尽的「重」、无尽的「教」。虽然佛教说有无量法门,但作为一种学说而需要有无尽下去的说明,是为不太理想。故吉藏在《大乘玄论》中提到第四重二谛以防无尽开展。

《大乘玄论》:「四者:此三种二谛,皆是教门;说此三门,为令悟不三,无所依得,始名为理。」[17]

吉藏以二谛的定义或精神结束这理论的延伸。「故二谛唯是教门,不关境理。」[18]二谛只是教法,而不是指境实是有、无、非有、非无、中道等,其精神在于通过否定所执的法为实有,悟得诸法无所得。故此,得此精神主旨后,并不需要作无穷的否定,甚至不需历三重或四重二谛的层层递进,通过第一重的二谛已能「知清净无所有」[19]。若不能通晓此理,纵有无尽的否定,也不能证入实相,亦不能理解诸门佛法的深义,这即是《中论》所言:「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20]

(完)

延伸阅读

两种真实——世俗谛与胜义谛 ( 一)

两种真实——世俗谛与胜义谛(二):《中论》的观点

 

[1] 见麦国豪:〈两种真实——世俗谛与胜义谛(二)〉,《法相津涂》,佛门网,2019-07-19。

[2] 考西藏所传,《中论》的注解书《无畏论》,有人说是龙树菩萨作的,也有人说不是龙树菩萨作的,因为论中引证到龙树弟子提婆的《四百论》。

[3] 依据刘宋.昙济的「六家七宗论」而来,可参考汤用彤:《汉魏晋南北朝佛教史》第九章,P.229-277。

[4] 「二十三家二谛说」在智顗的诸着作中提及,如《法华玄义》(大正33.P.702),《摩诃止观》(大正46.P.26);此外,在道宣的《广弘明集》第二十一卷中,也收录了二十三家对二谛的不同看法(大正52.P.246 - 250)。

[5] 大正45.P.73。

[6] 《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廿二 :「复次,须菩提!众生于五受阴中有着相故,不知无所有,为是众生故,示若有若无,令知清净无所有。」(大正8.P.378)。

[7] 大正45.P.86。

[8] 《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廿二:「须菩提!世谛、第一义谛无异也。何以故?世谛如,即是第一义谛如。」大正8.P.378。

[9] 大正 7.P.939 。

[10] 大正8.P.378 。

[11] 大正34.P.396。

[12] 吉藏法师本无此判别,而且他在《大乘玄论》更指出可以四重二谛破当时的毗昙师、地论师、摄论师及成实师的异说。(大正45.P.15)但笔者依文意,认为每一重皆是判为针对不同的二谛说而希望融摄自阿含乃至中论的二谛说而提出的。

[13] 「无」亦作「空」。在此,「无」为「有」之否定,作「非有」会较合贴切,但为免下文之双重否定产生混淆,故此以「无」来表示「非有」。

[14] 《中论》皈敬颂即言:「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大正30.P.1) 

[15] 大正25.P.643 。

[16] 四句中,「亦有亦无」实已包含在前句的 有、无当中,故此吉藏只言二边(有、无)及中道(非有非无)。但传统来说,会以四句作为所有可能的描述,故在此仍以四句否定作为离语言文字之说明。

[17] 大正45.P.15 。

[18] 同注5 。

[19] 同注 6 。

[20] 大正 30.P.32。

作者 - 麦国豪
毕业于罗富国教育学院及志莲夜书院,于香港公开大学获得中国人文学科文学士学位,后于香港大学佛学研究中心修毕佛学硕士学位。专栏【法相津涂】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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