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跨宗教谈情说爱:爱‧别离

2009-11-18

采访:柏琛

十月中,跨宗教谈情说爱系列举办了专题二的讲座,主题围绕非主流情爱关系中的生离死别,讲者是香港大学佛学研究中心助理教授衍空法师及基督教联合医院主任院牧徐珍妮牧师,他们从不同的信仰角度,探讨如何面对和对治别离的愁苦,获得解脱。

在非主流情爱关系中,当事人除了要面对一般情爱关系的别离苦外,还因为社会上的偏见及歧视而要承受多重的苦难。在是次讲座中,主办机构特意改编了两个真实个案,邀请两位讲者为当事人提供一些心灵指引。

第一个个案是关于一段忘年恋感情,35岁的小兰爱上了65岁的德华,两人打算结婚,但遭小兰的父亲强烈反对,并威胁要与脱离父女关系。另一个个案是关于一对相恋了二十多年的女同志伴侣芷菁和绮敏,绮敏因急病突然去世,由于绮敏的家人一直不接受两人的关系,他们拒绝让芷菁到医院见绮敏的最后一面,连丧礼也不淮她出席。


触受爱取

在讨论个案前,衍空法师先解释佛学如何理解人世间的情爱。爱是人世间一个巨大的力量,爱能推动世界,我们可以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爱是人内心对事物或对人的一种执着及依恋,这种执着或依恋是一种心的状况。我们所爱的东西有很多种: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对异性或同性的爱,我们也可对物件如一枝笔产生爱念。

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是在不经意中培养出来的,但男女之间的爱又是怎样生起的呢?在芸芸男女中,为甚么单单是这位男生或女生会成为你的爱侣?我们可以回想爱情产生的过程,首先大家初次认识,互相微笑,心中泛起一个依稀但挺好的画面,对他/她的感觉蛮好,离开后便细想回味,希望好感能延续,然后约会、行街、睇戏、食饭,继而拖手,一拖手「触觉」便更强烈,脑海中产生更多的依恋,进一步产生欲望而有性关系。有了性关系,好的「受」越来越强。可见爱因「触」、「受」而产生,因「爱」而有「取」。「取」即心执住了,当你爱上了一个人,你会在芸芸众生之中圈起了他/她,这个人是属于我,我是属于他/她,其他人不要走近他/她,他/她是我的,不要让别人霸去他/她,「取」之后,他/她便成为你的一部份。

不论是主流或非主流的情爱关系,爱情产生的过程都差不多,但总有别离的一日。有时是白首偕老,自然老死,一先一后;有时是因为了解而分开--分手或离婚。分离有很多种不同的情况,别离而产生的痛苦是正常的,越爱得深便越痛苦。如果你要没有离苦,那只有不去爱;只要爱,便自然有别离苦。


以上这种爱是因执着而产生的爱,是有条件的,它是狭隘的、有压力的及辛苦的。另有一种无条件的爱叫慈悲,慈悲由明白、谅解及同理心而生,不是因为有好的触觉及感受而起贪念及爱欲。我们因明白对方的痛苦及困难,不忍心众生有痛苦,而以慈爱去帮助。这种慈悲是没有条件的,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什么人,或因为我帮了你,你要怎样回报我,因此临急抱佛脚是可以的,总好过不抱,菩萨不会因为你以前没有上香而不管你,那份慈悲是无条件的。


失恋的浪漫

然而怎样面对别离的痛苦?衍空法师提出,失恋很痛苦但也很浪漫。最伟大的爱情巨着中,那对情侣总在爱得轰轰烈烈的时候死去,假如梁山泊与祝英台或罗密欧与茱丽叶没有死,他们继续生活下去,便要搵食、喂奶,也会吵架,会有婚外情,整个画面与一般世人无异,那么他们的故事便不能成为爱情巨着了。

失恋时很痛苦,那正代表你的爱情有多伟大,你对这人爱得多深。不要否定失恋别离的痛苦,也可以浪漫一下,写几首诗抒怀,但浪漫一下便好了,还要继续生活,不要整夜整天拿出来反覆咀嚼。

《胭脂扣》中梅艳芳自杀死了,她还停留在最美的年华,但张国荣没有死,变成了很糟的老头子,梅艳芳找不到他,因为她还停留在过去幻想及抽象的影像中,但现实中当年潇洒风流的十二少早已不存在。因此别离时不要老停留在梦想及以往快乐的画面中,这些画面是可以浮游许多年的。


 

可以改变及不能改变的处境

对于两个个案,法师认为并无标准答案,是取舍的问题,是当事人是否处理得到的问题。如果小兰与德华坚持要结婚,而父亲与小兰脱离关系,她是否承受得起?假如小兰为了父亲而与德华分手,她又是否承受得起?最好的当然是通过沟通及谅解来解决,一方面与德华保持地下关系,另一方面慢慢说服父亲。要紧的是不要太激动,拖延时间静下来,希望父亲慢慢软化。有些善信想出家但遭父母反对,他们常问法师可怎么办,法师有时会建议他们会先上山住一段时间,待住得一段时间,他们的父母可能会慢慢接受。同样地,德华与父亲不合,那可先不结婚,再拍拖一段时间,有时一起回家吃饭培养感情,希望情况会慢慢好转。

芷菁的情况却与玉兰不同,刚才的个案还有商量的余地,父亲和德华尚在,还有机会和时间去讨论和改变,但绮敏已死而不能复生,即使能打动绮敏家人,那至少是三数月或一年半载的事,那时绮敏也死了一段日子,也没有多大意思。因此芷菁面对的是不能改变的现实,而子兰的处境是可以改变的。法师提出,世间上有可以改变及不可改变的事情,你需要智慧去分辨它们,可以改变的便尽量去做,不可以改变的便学习接受。芷菁只能接受绮敏死去的事实,那份痛苦无法避免,毋需要求自己不苦,芷菁需要学习怎样接受自己的痛楚,及学习在没有了绮敏后如何自己过生活。


上帝是爱

关于爱的理解,徐珍妮牧师指出,对基督教而言,上帝便是爱,上帝的创造、救赎及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爱。徐牧师强调,耶稣的教诲很明确,律法的总纲便是爱上帝及爱邻如己,爱是基督教最核心的价值,整部圣经都是关于爱。

徐牧师在医院工作,见到许多生离死别的场面,许多人要到重病时才知道或分得清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日常生活中我们总以为很多事都很重要,如我们的工作及银行储蓄等,但对于得到重病的病人,最重要的不再是这些,而是他们与其他人的那份关系。有没有人会在他病重时还很看重他的,对他不离不弃、无偿地陪伴他?面对重病的人,身边有没有人送终也是很重要的。

生命的主宰

对于小兰的个案,徐牧师从基督教信仰角度提出三点,希望对她会有帮助。首先,基督徒相信上帝是生命的主宰。我们好像是当事人,但真正的话事人是上帝,祂爱我们,祂在每件事上都有祂的旨意,如果小兰能相信这点,她会容易一点面对,她会退一步想,到底上帝的旨意是什么。

第二是祈祷及相信上帝会开路。基督徒同样可以坚持自己的渴求,可以去求及祈祷。《旧约》中亚伯拉罕为所多玛城去求上帝,所多玛城是一个犯罪之城,亚伯拉罕问上帝,如果城中有50个义人,上帝会否为了他们而不毁灭这个城,上帝说可以;亚伯拉罕便继续与上帝讨价还价,那40个义人可以吗?30个可以吗?十个可以吗?上帝也是一步一步的应允他,这个故事的启示是我们可以向上帝祈求。正如耶稣所说:「凡祈求的,就得着。」但雅各书也说:「你们求也得不着,是因为你们妄求。」于是这便给我们一个平衡的机制。

在每一件事上应该坚持还是放手,每个个案的抉择都不同。在小兰的个案中,上帝在她身上的心意到底是什么?她是可以祈求,但最后的决定权在上帝手中,而如果这是上帝的心意,上帝是会开路的。我们需要一份作为人作为信徒的谦卑,我们并不能知道所有的事,也未必能事事如愿。

第三是《新约》中保罗说的:「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上帝的人得益处。」每一件事的发展有许多可能性,每一件事之间有许多千丝万缕的连系,最终小兰的故事发展下去会怎么样也未可知,当中必然有痛苦有挣扎,但要凭信心,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掌握在上帝的手裏。在人生每一件事上我们都有功课去学习,那些痛苦经验最终会变成很宝贵的经验,令人成长。


 

在杨腓力(Philip Yancey) 所写的《有话问苍天》中,他描述麻疯病人失去了察觉痛楚的能力,门铰早已生锈,但由于病人不知痛楚,只顾继续扭门铰,弄至整只手严重溃烂。因此痛楚未必是坏事,它其实是很好的讯息,让我们知晓一些忽略了的事情。

不要否定自己

关于芷菁的个案,徐牧师提出,别人否定或拒绝芷菁,她是没有办法的,但她有没有否定自己,有没有否定自己与挚爱之间关系的价值呢?社会对同性恋者存在不少歧视及否定,但当事人要在可能的范围内肯定一些自我的价值和权利,不要堕入受害者情意结中。别人没法夺去她的回忆,即使芷菁不能出席绮敏的丧礼,她也可自己办追思会,要想想还有什么事自己可以做的。戒律中也要尊敬父母,所以芷菁也应尊重绮敏的父母,别人安排的丧礼她不应踩场,但不代表她不可以自己办,那也只是为了表达爱而已。芷菁要相信上帝才是生命的主宰,求神帮助,要凭信心,如若不如愿,要想想上帝有什么功课要她学习。

除了当事人外,徐牧师特别提到作为当事人的朋友或家人,我们又可怎样支持他们。首先,不要把你知道的道理都说给他听,不要教人做病人,遇上丧礼时也不要说「节哀顺变」,可以毋需说话,只陪伴在身旁。圣经说:「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所说的正是同理心,给当事人最大的帮助是有人陪伴他,最没帮助的是不断说话。陪伴他、聆听他,如果他能说出来,那可能会令他舒服点;如果不能说出来,那他内心还很混乱,便只陪伴着他。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困难,很多时只是需要人陪伴在旁。不要介意自己的技巧,我们的同在已经可以给予当事人很大的力量。


祈求、业力、惩罚

有观众问,两位讲者都提到向上帝或菩萨祈求,那是否太依赖呢?法师回应,我们不必太依赖他力,见到客观的事实便正面地面对,知道的事情便努力去做,不知的便说不知。徐牧师认为有些教徒不是向上帝祈求,而是在「下命令」(「落order」),但上帝不会让你依赖的,你可以祈求,但要反省什么才是上帝的心意。

另有观众问,一个人在现世中面对的痛苦,佛教是否认为那都是过去世的业力所招来的,而基督徒面对痛苦时,又会否责备自己不被上帝祝福,觉得那是上帝给予自己的惩罚?法师认为,现世中也有许多客观的条件,不是所有事都可归咎于前世的业,而只有佛陀可以了解所有的因缘,我们都不知道。徐牧师指出,没有人知道哪些是上帝的惩罚,如果有人能这样说,那上帝便将会惩罚他,要记住我们都不是审判官。


在讨论中,有基督徒观众提出,不是每个基督徒都反对同性恋,但某些反对同性恋的教会却垄断了他们的声音,基督徒可怎样面对这些?另有基督徒回应,有时基督徒太快把话事权拱手相让,我们可提出另一种声音,也不用铲除或否定其他的声音,让两种声音都并存便好了。

今次讲座中,两个个案都份外棘手,观众最初听到时都显得神情恻然,但两位讲者都能从不同的信仰的角度,分享了他们面对人生困境的智慧,令这次讲座份外生动及动听,而他们的指引及见解,不单只适用于非主流情爱关系的处境,亦有助大家面对人生各种的困局及痛苦时,可如何调节自己的心境及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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