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重生

第254期明觉   文:何国全 图:黄敏芝| 2011-07-13

二○一一年三月,日本仙台外海发生了九级地震,震碎了全球人的心。地震所引发的海啸,像大地嚎哭的眼泪​​,毁灭许多生活的方向。这场灾难也在我安逸的日子里,掀起一个就快被遗忘了的噩梦。

多年前,圣诞节后的第二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假日,我一如往常到医院巡视病人。这座新落成方启用半年的医院,有十层楼高,矗立在艳阳底下,散发着如日中天的光芒,正如「坐三望四」的我。但那天早上,我脑子里却塞满了死亡的恐惧。

当我在四楼巡视病人时,察觉病床有少许摇晃,我误以为是病床的轮子松了,不以为意。走出病房,忽有一种晕眩的感觉,我又以为是昨晚睡不好的缘故。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一个个打开,护士和病人的家属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互相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面面向覷之际,一位家属胆怯怯地问:「是不是这座医院在晃动呢?」这么一问,大家更是惊惶失措,惊叫声此起彼落。一脸镇定的护士反而安抚大家,说:「别怕,别怕!这是新盖的医院,稳如泰山,怎会倒塌呢?」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异常的现象。

我不参与他们的胡扯,家人还等着我一起吃早餐呢!但「倒塌」这一个名词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脑袋也开始胡思乱想了。会不会是建筑工程出了差错或承包商偷工减料,医院因而出现了崩裂的状况呢?

在等着电梯下楼时,「倒塌!倒塌!倒塌!」这声音像一把铁锤,不停地敲击着我的脑壳。这不就是高楼大厦倒塌前的征兆吗?我霎时失去了理性,像只受惊乱窜的老鼠,奔向紧急梯口,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跳着下楼梯。第三层、第二层……两只脚一边往下跃,一颗心却卜卜往上跳。脑海里顿时浮现家人的身影,他们的一张张笑颜,像一出杂乱无章的电影,电光火石般地闪过。

「千万不好倒塌!我不要被活埋!」将要被死亡吞噬的恐惧在胸腔里翻滚着,这一声声哀求,在我抵达底楼时,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我飞快地冲出了大门,犹如摆脱了死神的魔爪,和一群已经逃出了医院,同样惶惑不安的民众,在路边喘着气。我手脚已经发麻,那种感觉顺着背脊,麻到头皮上来了。

当我回神过来时,糟了!病人还在楼上呢!保护病人的安危,是我的责任啊!我又冲了回去,想把病人抬出来,但还未及医院大门,就联想到美国九‧一一事件,满腔热血的消防员被倒塌的瓦砾活埋的报导,那是一个惨痛的历史。

我愣在那儿,一时也举棋不定,只好以颤抖不已的手,拨了通电话给医院的经理。「我的家也在震动呀!不关医院的事吧!」经理很淡然的回应,还说这也许是苏门答腊传来的余震。我接着拨电回家,太太却说没察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这时,一些还能自行走动的病人,也在家属和护士的搀扶下,拎着点滴瓶和尿袋,一拐一拐地走出了医院。我赶紧推了一些轮椅,暂时把他们安顿在树荫底下。

在树下,大家昂首张望着这间崭新的医院,且议论纷纷。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秒针不停地转动……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色巨塔毫无动静,我才向他们派了个定心丸,把他们送回各自的病房里去,结束了这一场虚惊。

这一次面临死亡的体验,让我感触良深。一直以为自己年轻力壮,死亡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终站​​,我这才了解,在无常的人生中,和家人一起用餐,这个太容易得来的幸福,已不可再视为唾手可得的事了。在我极力追逐理想和名利时,我忘了真正占据我生命重要地位的,原来是家人,是亲情。

那天确实是苏门答腊外海发生了地震,所引发的南亚大海啸,殃及多个国家,摧毁了数百万沿岸居民的房屋,更吞噬了二十三万条人命,为二○○四年,写下了令人椎心泣血的结局。

看着媒体所报导的死伤的人数不断地飆升,我的心绪相对地往下沉。「劫后余生」的我,对生命的本质多了一层思考。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对于身心受创的灾民,我们又能帮得了什么呢?

这就是促使我当年随着医院同仁到附近的灾区施药,续而随着慈济团体到斯里兰卡赈灾的动力。人力难以抵御灾祸的危害,逝者已矣,但看到幸存的灾民在泪水中重新站起来的当儿,重生的我,同样感受到了生命的珍贵。

在学习付出的当儿,心中多了一份感恩,不再做无谓的追逐和计较,让我获得了心灵上的富足,在和家人一起用餐的当儿,我明了,肚子里正装进了一份金不换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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