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俯拾千瓣莲花诵晚祷——评《华严经2.0》

2010-01-29
文﹕伍维烈修士

不经意地又走入了宗教与艺术的互动中,这是我一直关心的议题。台北城市舞台早前上演「进念‧二十面体」的「华严经2.0」,去年于香港世界首演,笔者因不在港错过了,只是在网络上听闻不少;今年来了个「2.0版之【心如工画师】」,是为期六周的台北艺术节剧目之一。
 
「华严经2.0」的演出宗教元素,就十分明显。从场刊的介绍,自称「离开了天主教」的编导胡恩威有读过心经,但不知道他有否皈依佛教,但演出的创作顾问名单有释衍空及释僧彻两位法师。衍空法师参与制作,直接提供文本,就和米勒是在画的题材方面涉及宗教不一样。宗教的参与在米勒的创作过程是间接,但在「华严经2.0」的演出是直接。
 
台北「华严经2.0」演出后的台下观众交流时间,有观众问及演出目的是否为「弘法」,在场的创作顾问及文本创作的释衍空法师,也一再强调,这是个演出。虽然在网络上,有看过的人说「这根本是一场法会」。艺术节的官方简介,把这个多媒体的「华严经2.0」呈现,列为戏剧项目。老实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法会,倒觉得若这是法会,一个星期一次可能会太腻,当然成本昂贵、内容震撼、不可能一周一次,但无论如何,这次激发人去用心去思想的效果达到。
 
胡恩威的目的,不知道有没有包括立志弘法。本来任何艺术家从事创作的目的,就很复杂的,不论是受委托、有感而发、或像米勒一样,要卖画维生。衍空法师坦诚说,出家人本来就不忘弘法;所以宗教与艺术合作,就本来会引起宗教艺术的张力:是为追求真善美(或其他理由)而创作艺术、抑或为宗教而艺术?当然,有人认为宗教不也是追求真善美吗?宗教以既定的理论、概念(佛学、神学)、仪式及团体、制度等去追求真善美。这就辅助了场刊中所说:「艺术和宗教本来是一体,宗教以艺术手法提升人对宗教精神的体会,艺术也持着一种宗教的情操,才能有着一种不停超越的动力。」
 
我想起米路吉逊的电影「受难曲」,无比刻意以艺术为宗教服务。艺术家一厢情愿,不会有争议。艺术家们本来有所谓的「艺术自由」的「牌照」:除非是受委托的作品。历代的中西方宗教艺术更是如此,无论是如何绘画、放什么圣像、以哪一个人作模特儿,也不无先赞助人(宗教人士)的意见。所以米勒的画不属于这一类宗教艺术。「华严经2.0」呢?胡恩威在演后交流会中解释,「华严经2.0」比去年的版本作了一些调适,的确是按照了宗教人士的意见。这翻解释,却没有半丝的无奈,我也猜他没有牺牲「艺术自由」,反而表达了一份尊重。但我还是盼望能够看到去年版本及2.0两者的比较。
 
艺术受宗教的影响,可以是很多元,也可以是意想不到。胡恩威的确是受佛经的灵感而引发要作这个创作,开始时,他也不认识衍空法师;米勒面对社会的都市化问题,他所画的不乏宗教情操,但呈现的宗教效果就没有「华严经2.0」的浓厚,可见艺术受宗教的影响也有不同程度的展示,有些是可见,有些是在心中。
 
演出后的观众交流会,席间有人问到艺术家与宗教人士合作的经验如何。我忍不住举手发言,分享了从事编舞(动作指导)的伍宇烈(笔者的家兄)的经验。他曾说过,整个经验总括来说为他很是有灵修,不但是因为丰富的宗教题材,而且还有整个过程的经验。在排演及演出期间,哥哥不但要剃头,更要茹素及穿起袈裟。他电邮告诉我,他现在和我一样都着起袈裟,(也体会到「事更多」)。更令我触目的是,我这位不大守礼拜的哥哥(基督新教徒),说他在这个演出体会到一份宁静、安详及神圣。
 
袈裟虽然为他只是戏服,但我的会衣却不只是生命中戏服,尽管社会学家可以用后现代的表演典范 (Performance Paradigm) 去论述出家人穿袈裟 / 会衣的现象。更教人惊讶的是想起,哥哥和我都是在基督教家族中长大,他会被这次佛教的元素的表达所震撼,而我多年前由基督新教转入天主教的过程中,视觉、音乐等艺术占了不少地位,两者经验相近。难道真的基督新教打着「心灵和诚实的敬拜」【以心神和真理朝拜】的破像运动 (iconoclasm) ,反而更使我们兄弟俩因宗教艺术而离开了基督新教?
 
 
 
「华严经2.0」在台北的演出,引来不少出家众及佛教徒,他们更可以以行内人身份评论其佛教讯息,我作为非佛教徒,我又有什么体会?「华严经2.0」分为三部份,第一场为「心如工画师」,用文字解说,用画像、用歌唱,如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演绎了「一切唯心造」的题目。视觉及音效、肢体律动等都安排得的确美。冒上心头,却是心理治疗最近兴起的「叙事治疗」,目的要自己为自己重新诠释生命经验。多年前发生的事,虽然已过去,经验留下的感受成为记忆,当记忆被重覆时,感受又被重覆,但假若可以重新把记忆炼净,感受也许会有所改变,惨痛的经验终于可以治愈。
 
演出有许多粤语独白部份,台湾观众还可以凭中文字幕明白;笔者的中国哲学学得不好,(圣神修院神哲学院的哲学(包括佛学入门)统统匝凯式的四倍归还给老师),看或听到中文的哲学用语,似懂非懂,很难掌握「华严经2.0」的核心信息;「一切唯心造」所强调的心,聊以回目字幕,原来英译为mindfulness的,妙极了、十分传神,英文字幕可以的确有帮助。
 
第二场名为「大方广佛华严经」,演员们只字不漏(因为观众看字幕可以知道)以释衍空法师写的文本,用深入浅出的说话解释了什么是《华严经》,在刚觉得也许太多文字时,顿时,音乐、视觉效果,呈现一行禅师思想的「华藏世界是怎样的」,直接挑战观众的感官。
 
我立时的反应是:天主教弥撒,亦是这样有文字(圣道礼)及行动(圣祭礼)的配搭:在弥撒中同时可以以感官吸收许多象征元素,包括最微小的闪烁的烛光,到宏伟的管风琴音乐,到柔和的额和略咏唱、到司铎及辅祭的一举手一投足、信众小手指点圣水划十字、下跪时膝盖碰到冰冷地板、或舌头品尝到面饼的味道、或是哥德式尖拱玻璃窗透入的彩光闪闪、或是拜占庭的圣像画的金光等、罗马祭披的精致刺绣,这些官感的刺激,无非都是要引证言语所表达的,但又不能完全只靠文字所表达的。为什么弥撒不再挑战信众的感官?《圣咏》不是大声疾呼「请你们体验,请你们观看:上主是何等的和蔼慈善!(34:9)」或是以为体验和观看只是在心中?别忘基督宗教的核心:天主圣言降生成血肉!
 
观众入座时,有字幕指引说:要进入华藏世界,要「放下烦恼痛苦」,让自己「微笑放松」,目的要大家进入(或最少领略)一下「华藏世界」。叫人「放下烦恼,专注呼吸」与笔者每天默想的准备功夫十分类似。那么我们基督徒灵修难道也是在进入「华藏世界」?佛家如何认为,我不知道,最少我不会这样说。外表上,基督徒默想带来的宁静、安详及神圣,也许和「华藏世界」在外表上相似,但我们作黙想是有对象的向天主、透过天主、在天主内。有信仰的人,向天主祈祷,称呼「祂」为「祢(Thou)」;用现象学语言来分析,天主也是一个大的「祂」 (the Great Other),不是「我」创造出来的。「华藏世界」中,不知道「非我」的「祂」或其他的「他」(他/她/它/它} 的角色究竟如何。
 
 
 
按「心如工画师」场刊所载,《华严经》是乃一本佛教经典,记载佛陀初成正觉宣讲,首次开示佛境界的庄严华丽,以及转凡成圣、菩萨修行成佛的阶段,内容讨论到「心」和世界二者之间的关系。特别处是佛陀以全身放光启示与会者,再由普贤菩萨来演绎。我感兴趣是想起:耶稣基督宣讲揭示天国,正正是被玫瑰经列为光明五端之一吗;候洗者领洗前的一段时间,也称为净化光照期;可见光的象征意义的跨宗教幅度,舞台的效果用镜子、用不加装饰的灯泡,赤裸地呈现了光的象征意义。
 
「华严经2.0」「心如工画师」的第三场是「华藏世界」,以音乐及视觉效果,演员及出家的僧侣们,在台上以传统音调(最少在我这个非佛教徒的耳中是非常很有佛教味道)唱诵了「华严字母」,配以电脑画面。使人想到西方的「字母歌」作儿歌是为教育,如今梵文的「字母歌」作默想的歌曲,胸襟可见一班!
 
这一场令人联想到犹太人的口传故事,一位不学无术的人祈祷时,只念字母表,他解释道:「天主,我不会祈祷,只会念字母,请收纳我的字母表,请祢把这些字母转成祷告吧。」(这么一个禅味十足的故事,在网络上也有天主教版,主角换上的是文盲亚伯对神父提问的答辩。)
 
当偌大字母的音译汉字(不晓得为何不是用梵文原文的字母)一个一个在画面出现放大、化解,观众仿佛被吸了进入字母的一撇一点的份子中;作为基督徒的我,只想起圣言成了血肉,居我人间的奥迹。字母能组成字,成为有意义的言语;耶稣降生不就是天主的说话?奥妙、神圣、伟大的言语,也许必须是那么巨大的字母组成!
 
字母化为宗教艺术,佛教是常有,曾见过单单一个梵文字母的书法,阿拉伯书法亦是伊斯兰艺术中重要表达,因为伊斯兰亦反对以人的形象作画,以免有机会拜偶像。基督宗教中世纪手抄本,不也是把一个头文字(起始的字母)加以装饰?
 
「心如工画师」演出的结束,是在富现代感的舞台效果之下,「十方一念」的独唱,虽然有点像流行曲(因为是漂亮极的林夕粤语填词,亦因此添了些少商业味道),但仍不失禅气。为了宣扬或普及教义,要否要用「流行」方法或包装,我们基督宗教,就惹起不少讨论、争辩及百花齐放的实践,有些团体坚持某个风格、有些团体不断尝试创新,但两者都疲惫不堪。流行化是否「本位化」的一种?「本位化」不但是顾及当地文化(空间)表达,也需顾及当代(时间)的因素,不过也有年纪层、社会阶级等考虑。无论如何,「十方一念」一曲,的确引起感动是事实。
 
米勒艺术中的宗教是自然流露的,「华严经2.0」刻意与佛学对话;但作为基督徒,我却处处见圣言:顿时听到林夕「十方一念」中绝妙的一句:
如来处就是经
无来处亦是经
梵二天主教会也同样肯定了教会外也有圣言的种子。
 
 
 
「心如工画师」中有一段独白,大概是说到当人触碰到莲花一瓣,就触碰到所有莲花,一中有多,一就是多。(原文如何,我不能一字不漏背起来,但一定比我有限记忆中的更富诗意及哲理,而林夕歌词的「在沙粒上禅定」就一定没有抄错。)天主教弥撒,不也是强调,「肢体虽多,仍是一个身体」(格前12:12)?看戏时,我没暇作太多的宗教比较,心中只泛起圣方济那紥根在无限的天主内的那份自在的宇宙情。俯身弯腰拾的麦穗也好,触碰的莲花一瓣也好,都是物质,响起晚祷钟默念「圣言居我人间」,就是纪念无限天主取了血肉,和麦穗及莲花一样都是物质。果然,一中有多,一就是多。
 
「华严经2.0」演出,作为「进行一次艺术与宗教互动的实验」,(场刊是这样介绍)「从而开展出宗教艺术的撼动力及无尽的启发性。」就撼动力及启发性,这个实验看来成功了。但我会继续问下去,下一步如何?为何没有佛堂派传单叫人去「进一步了解」佛教?如果是基督宗教赞助的演出,场刊必附上类似的「你若进一步了解天主教/基督教信仰,请与我们联络」等的教会或堂区慕道班广告,场地亦不乏有大军的「陪谈员」侍候。但「华严经2.0」演出并没有这样的硬销,也还好没有。况且,「华严经2.0」演出真的是个艺术作品,虽有宗教的直接、大量的参与,但毕竟只是合作,而非赞助演出。
 
台湾的慈济近年也用了大量的舞台艺术去弘法、香港林以诺牧师亦以舞台表演来鼓励人思考生命意义、荷里活的米路吉逊的基督受难史电影「受难曲」,这些都是艺术替宗教震撼,而似乎较少是「艺术与宗教互动的实验」。先不谈成效或谁是主导,这些或多或少都志在弘法传教,而米勒及胡恩威则不明显的是。
 
胡恩威说过:「禅的美学在六十年代开始成为了【西方的现代艺术】一种重要的力量。」但基督宗教的丰富灵修及多元的神哲学思想,同样可以透过对话造就艺术。前几年,思定剧社上演「珠宝店」,或美国长江剧团的「一家一孩一扇门」等作品,尽管它们是由宗教人士主笔(前者为前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后者为玛利诺修女陈尹莹),就是偏偏因为他们没有狭义地说教,却更能让所表达的天主教的价值观,在艺术中尽情闪烁光芒,因为艺术和宗教展开了对话。
 
有听到朋友在问,为何「进念」选择《华严经》而非《圣经》?如果教会主动邀请「进念」以基督宗教题材创作艺术又会如何?悲观地想,这样的题材会有「市场」吗?门票的费用会使教友却步吗?胡恩威说过「西方的现代艺术是一种对天主教基督教与及其社会体制的质疑」。艺术故然可以质疑、甚至挑衅宗教,(想到艺术界不时有作品的题材引起宗教人士不满)。但我相信邀请他或任何艺术家,只要有真实、真诚的对话,互相质疑后,又互相聆听,一个互动的实验不会不可能:「华严经2.0」证明了宗教和艺术的确可以合作,彼此尊重。以后任何互动的实验,我相信结果一定同样可观。
分类 :
评论 :
    回覆 :
    姓名 : *
    内容 : *
    验证码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