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文)
上次在法鼓山禪十四，果醒法師曾開示：「有人坐得很安穩後，發現自己慈悲心大發，周遭的人都是她的兒女，她都想去愛、去照顧他們，更要求寺方讓她出家。」[1]法師指出那是其中一種深層情緒，到了深定，往往會被打開出來。我在小參時，請教法師：「若那時內心的深層會被揭開，除了大善會出來，大惡會否也出來？我們會否難以控制？」法師微笑地回答：「你現在禪七，每天聽佛法、坐禪、誦經，都是善法，善法不會引出惡法的。」
事實上，很多人和我一樣都認為人性有善有惡，尤其西方人更多覺得自己只是一種動物，所以十分接受自己有獸性，也不覺得自私或貪或瞋有問題，會辯說那不就是動物的本能嗎？反而，東方儒家強調人非禽獸，那句「你心安嗎？」是最能促人醒悟的當頭棒喝。而佛教的如來藏，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佛教談緣起，即涉及空性，對於如來藏，通常認為和空性是二非一，並加以反對。果醒法師指出聖嚴師父的看法不同於印順法師，認為如來藏重要過空性，更對世間有幫助，重空性適合學者做學問，但對世人幫助不大，也不能自我解脫。
那是法師當日簡略的回應，主要從佛教弘法那方面講如來藏和佛性有所分別。我後來加以查究，看了聖嚴法師有關如來藏的論述之外，特別是讀到杜正民教授研究如來藏和聖嚴法師思想數十年後寫的《如來寶藏──聖嚴法師的如來藏思想研究》一書，才更瞭解聖嚴法師的看法。
杜教授查到聖嚴法師曾透過三部著述回應印老對如來藏的批評，不只是辯駁，更非常務實地提出了解決方案。
首先，他在2000年1月發表一篇專題演講：〈印順長老著述中的真常唯心論――我讀《大乘起信論講記》〉，法師提到一般人對印老的議論：
「由於他將印度大乘佛教，分為中觀、唯識、唯心的三大系，名為性空唯名，⋯⋯虚妄唯識，⋯⋯真常唯心⋯⋯他指出中國佛教除了三論、唯識，幾乎都屬於第三期的真常唯心系統，就認為他貶低了真常思想，也看輕了中國佛教。」
聖嚴法師非常肯定印順長老的說法，並為印順長老辯駁。認為應該要清楚長老的目的，是「希望為兩千數百年來的佛教作一番正本清源的工夫，希望為後起的學佛之士，不要以訛傳訛，不要籠統漫汗、人云亦云地糟蹋了佛的正法，以致於引生諸多的誤解」。並提及印順長老不同於智旭、太虛二位大師對「真常唯心論」的立論角度之處：「印順長老則從佛教的發展史，各期聖典的成立史，以及各系佛教的地域分布史來探討問題。」從印順長老的治學方式而言，聖嚴法師認為印老站在循未見本的角度來處理真常唯心論，這一點是對的，因為印順長老的確沒有否定「真常唯心論」此一系的佛法，他只是認為那不是究竟法而已。
其二，法師在2001年出版的《自家寶藏》序文中，針對近代善知識(印老)對如來藏的信仰的批評，認為那是跟神我思想接近，而與原始佛法的緣起性空有差異，是為了接引神我外道的方便說，甚至是為使佛法能生存於神教環境而作的迎合之說，提出個人對如來藏的看法，亦以此作為解釋印順長老對如來藏的一些批判：
「有了無我的智慧，便見佛性，見了佛性的真常自我，是向凡夫表達的假名我，並不是在成佛之後，尚有一個煩惱執著的自我；那也就是《金剛經》所說的『無住生心』的一切智心，絕對不是神教的梵我神我。」
其三，聖嚴法師在2005年6月所撰的《華嚴心詮》中[2]，針對印老質疑如來藏法門說有我，豈不是各印度神教與梵同體的我沒有差別？那也不同佛教一貫宣說的無我，他在該書第四章「直顯真源」指出《楞伽經》對這問題，已經有所辯解：
「大慧菩薩問：『云何世尊，同外道說，我(佛)言有如來藏耶?』」
「佛告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大慧！未來現在，菩薩摩訶薩，不應作我見計著。⋯⋯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令離不實我見妄想，入三解脫門境界。⋯⋯如來之藏，若不如是，則同外道所說之我。是故大慧！為離外道見故，當依無我如來之藏。』」[3]
法師提出「無我如來藏」可從佛教歷史的發展得到支持：
「基礎的佛法是素樸的《阿含經》所說四聖諦八聖道，是主張無常、苦、無我、空的，並以常、樂、我、淨四法為四顛倒。……初期大乘佛教出現了《般若經》及《中論》，出現了《解深密經》及《唯識》的一系列論書，主張無自性、自性空、三性三無性，乃是由基礎佛法的緣起無常觀的積極開展而來。……後期大乘佛教更出現了真常、真我、真心、真性，即是佛性如來藏的真如觀及法界觀，是以無我的空性為基調，亦是以空義的佛性及無我的如來藏為出發，為了『開引』諸派執我的外道，令使認同佛法、歸向佛法的無我，故說有真常的真我、不真空的佛性如來藏。」[4]
聖嚴法師對如來藏最重要的看法是提出如來藏等同無自性的空性，也是佛性，而空性和佛性都是常，永恆不變，這也解釋了坐禪如何能無住生心。他曾在禪坐會開示：「『守心』是經常不斷地守住『不動心』，當守住不動心時，涅槃法就自然顯現。涅槃法是不動法，也就是『自性清淨心』，『自性』是佛性、本性的意思。自性既然是佛性，佛性不動就產生不動心的作用，不動本身又叫作涅槃或寂滅，當佛性產生不動心的作用時，也就產生度化眾生的功能。」[5]
另外，法師也依如來藏法門來介紹禪修的明心見性或開悟成佛的方法：
「明心見性，明的是清淨的心，見的是不動的性。心有煩惱時，是見不到佛性的，只有在心清浄時，才能見到不動、不變的佛性。煩惱心重，即是無明。只有破除無明的煩惱心，般若的智慧性才能顯現出來。智慧，⋯⋯與煩惱同在，⋯⋯一旦煩惱頓除，佛性頓現，智慧的功能也自然產生。」[6]
「臨濟宗教人看話頭，參公案，並非讓你入定，而是要你發慧，從疑情到疑團。當疑團粉碎時，就會親見空性，也就是無我的佛性。」[7]
由此可見法師以如來藏法門，可在教導禪修的修行方法和觀念時，回歸佛教緣起性空的原點，一方面使大家不會跟外道的常見和斷見混淆不清，另一方面，增加了大家學佛的信心，尤其是明白禪修無為卻有功能的依據後，我們只要依法修行，有天就可以明心見性。
延伸閱讀
[1] 夢參老和尚在《淺說五十種禪定陰魔》書中指可能是悲魔造成。
[2] 杜正民：如來寶藏──聖嚴法師的如來藏思想研究，法鼓文化，台北，頁55
[3] 聖嚴法師：華嚴心詮──原人論考釋，法鼓文化，台北，頁268-269
[4] 同上註，頁271-272
[5] 杜正民：如來寶藏──聖嚴法師的如來藏思想研究，法鼓文化，台北，頁139
[6] 同上註，頁151
[7] 同上註，頁153
